“事到如今,臣已别无所求,唯愿父母安康,妻睦子孝,万请陛下恩准。”
伴着话声落下,孙横舟撩袍向下,跪辞君上。
在王直同满殿朝臣的目光注视下,他起身面朝百官,抬步向外走去。
所过之处,官员侧目。
有人明显被吓到,瞬间低下了头,目光闪动。
有人惊疑不定下,互视一眼。
及至未出列的官员中,有瞠目难以置信,惊讶地微张着嘴的,有因内心受到震颤,负疚自责下,回头不忍看的,更有小人得志,还有反应过来后,面上一喜的。
喜的,不是定国公府自今以后彻底退出朝堂,而是有一个位置,它空出来了。
整座太华殿内鸦雀无声,眼看孙横舟的身影都已消失在殿门拐角处,还有人没有回过神来。
大殿前首处,有人就此收回眼,心头雪亮,眼神复杂。
而对于已经出列的人来说,退,是退不回去了。
于是,
“孙后品性端方,德才兼备,今横死,岂有不查之理?吴大人方才的那些话,莫说孙大人,就是本官,都听不下去。”
反正人都已经死了,夸两句又不会有什么损失,还能撕下层皮肉来不成?
“王大人言之有理,从方才起,吴大人就一直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逼得孙大人负气辞官,真不知意欲何为?”
被两位同僚联手夹击的那位吴大人冷笑一声,“得,查,详查。”说着抬起脸,“可,查谁?本官倒觉得,这第一个要查的,当属那晚救火不力的那帮奴才。还有,”他似是刻意停顿一下,声量忽高,甚还有些义愤填膺,“当初是谁言孙后德不配位?!”
“是南宫大人!”
这等时候被点到名,吓都得被吓死了,可那位南宫大人却也未见慌神,从容出列,面不改色,“本官当初不过就事论事,即便弹劾,亦不曾提请陛下废后,废后之请,并非始于本官。”
火,就这样烧了起来。
某人眼一眯,当即顶了回去,“那又如何?若非南宫大人当初非要揪着那么桩芝麻绿豆点的小事,死咬着孙后不放,孙后又怎会有今日?”
“吴大人过谦了,三位大人当年力请废后时的慷慨陈词,才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火,越烧越旺。
眼见火烧到自己,都开始怕了。
“含血喷人,那日本官充其量只是附和了一句,何曾言过孙后半句不是?”
三个人说的同一句话,步调极为一致,以至于说完后,三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
他们前头的那位张大人终是看不下去了,回头望向挑事者,“南宫大人慎言,我等同朝为官,大殿之上,圣目之下,这般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张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知错。”
敲打完一个,还有另一个,“吴大人方才所言,虽有不妥,却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敢查。说到底,也是怕此事牵连甚广。”
“张大人所言甚是,下官正是此意,不想却遭误解。”
“依老夫所见,岁安殿走水一事,彻查,势在必行。诸位觉得呢?”
身后的几人纷纷颔首,“有理。”
“在理。”
需要更多人附和的时候到了,空气静默片刻,后头终是又有两人出列,
“张大人言之有理。”
“理当如此。”
有人半侧过身,抬脚正欲出列,御座上,一直垂着眼的魏奉言抬起眼,“拖下去,全砍了。”
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指的,是方才发言的每一位大人。
未及站出的朝臣倒抽一口凉气,一阵喧闹过后,太华殿很快静了下来,不多时,人,便被推出午门。
也不过一瞬光景,手起,刀落,头点地。
太华殿内,余下的朝臣个个有如惊弓之鸟,精神高度紧绷,就怕陛下还没杀够。
更有甚者,因思及前不久还与自己在宫门口颔首示意的同僚,此时脑袋滚落午门,身首异处,不由地身体抖如筛糠,额上的冷汗滑下来,悬在脸颊处,将坠未坠。
其后,在王直那一声如往日般毫无起伏与波澜的“退朝”落下后,腿一软,旋即瘫跪在地。
而今,他们何其有幸,再次梦回当年,
“这个南宫,是朕记忆中的那个南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