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里临时给谢存山安排的是单身宿舍,双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就是全部。
因为是老宿舍楼,厕所在走廊尽头。老秦说条件差,想让队里批点钱给他换招待所。谢存山拒绝了,有张床睡就行。
谢存山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城中村盯人,这儿几乎没有生活痕迹。带许冉进门的时候他有些局促,说,“我这里条件不行。我给你定个酒店吧。”
“这床我能躺躺吗?”许冉不回答他,指着屋里的另一张单人小床。
谢存山点点头,说,“床单是干净的。”
“挺好的。”许冉坐下来,把头轻轻倚靠在床头,指挥他,“把窗帘拉上吧。”
谢存山照做。
窗帘一拉,屋里顷刻暗下来,外边刮风正盛,倒显得屋里过分安静了。安静得不真实,谢存山在另一张床边坐下来,望过去,许冉阖着眼睛,随遇而安的样子。他觉得怪诞,陌生的房间里坐着他最熟悉的人。
“你也躺下睡会儿吧。睡醒了咱们再说说话。”许冉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谢存山经历一夜的跌宕,早已失去思考能力。就这样和衣躺下。眼睛再也睁不开了。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许冉也躺下了,均匀地呼吸着。
他从来没有如此困倦过,其实不过是一夜没睡而已。
小小的房间被风暴裹挟,顷刻又开始下雨。晨昏不辨,风雨如晦。谢存山则在梦和现实之间游离不断,以为又回到了那间出租屋。桐城寒潮来临的日子,他们早早躲进被子里,听窗外类似的风和雨,猜测明天墙角会不会漏雨。
许冉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要他下雨天别送外卖,再摔车了可不好。谢存山说,还是要去,下雨天外卖接单多...
好像这场雨,下了十年。
勉强再睁眼,窗外雨势渐细。谢存山望着天花板一盏坏了的顶灯,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地。
转头,许冉已经起了,坐在床沿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天气暗淡,谢存山看不清她的神情,昏昏沉沉,只见一线微弱的天光,停在她的脸上。
“怎么想起过来了。”他的声音还是嘶哑的。
“也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
“这儿你比我熟。” 谢存山说。
“是。好歹住了七八年呢。”
她还是盯着一线光。
“那次你来找我,我带你去的糖水铺,就在附近。你还记得吗?”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那年他坐在糖水铺,她请他吃杨枝甘露,他听她讲她的生意经,眉飞色舞。
他想,既然她是快乐的... 也许分开是对的。他没有能力给予她这种快乐。
“那时候我们才二十岁。真年轻。啥也不懂。”
“许冉。”谢存山望着天花板,“这些年,你也想过我... 是吧。”
就像我十分十分想你一样。
“想过的。”许冉坦诚地说,微笑起来,许多回忆跌跌撞撞,纷至沓来,“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来广州。”
“我知道。”
“是不是很无情。”她轻轻嗤笑。
“不是。我知道你那时候很难过...” 谢存山呼出一口气。
许冉不笑了,眼前蒙上一层雾气,她不得不眨眨眼,问,“那你呢,再来一次,你还会想认识我,和我一块儿吗,谢存山。”
—— 我这样自私,怯弱,缺乏安全感,只朝前看的,心狠的爱人。
“再来一次,我一定一定,要带你去北京旅游。”
谢存山抬起手臂捂住双眼,仿佛回忆过于刺眼。
去看升国旗,去做好汉,登长城。
那年她笑着说,‘爬完咱俩都是好汉了。’那样好的笑容,谢存山想起来就心痛。
在保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他心里想的是,好想好想再见一次许冉,再看她那样笑一回。
许冉愣了愣,忽然泪如泉涌,来不及再衔接一个微笑。
“我经常会想起你。”她垂下眼睛,说,“住在城中村的时候,房子漏雨的时候,赚到钱了的时候,做红烧排骨的时候,看那些你说很傻的偶像剧的时候。里面的男女主总是爱来爱去的... 只要提到‘爱’这个字,我就会想起你。”
虽然是错过的,怯懦的,不及格的,不够潇洒的爱。跌跌撞撞的成长路上,那是许冉唯一护在怀里的东西。
窗外风雨不休。
他们各自占据房间一侧,时而激烈地交谈,时而又陷入漫长的沉默。
许冉觉得身体的水分和泪水一起流干了。她像一页轻而薄的纸,躺在黑暗里,写满了这十年的故事。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似乎午夜之后还是午夜。
谢存山说,“你需要睡一会儿。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说话。”
窗外却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烟花爆裂的声音,天被彻底点亮了,五光十色的亮光透过窗帘打在他们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