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涂一萱在江涣面前唱过很多次歌。
她经常早自习在一片背书声里突然轻轻哼起一阵他没听过的旋律。
他默背单词时向来专注,竟然也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神。
再回神的时候又是几秒的默然。
音乐课上,音乐老师挑人唱歌,她站起来一点都不会羞涩,大大方方地唱,唱完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她再狡黠地谢谢大家。
她知道自己唱得好听,接受夸奖时也是理所当然。
他曾听到有人议论她“太张扬、太轻狂、一点都不会谦虚”,他不知道那些人怎样想,就他自己而言,他喜欢这样的张扬、轻狂、不谦虚。
高一艺术节,她和沈凌风一起上台,沈凌风弹吉他,她穿一条简简单单的白裙子,唱《同桌的你》,温柔而阳光。
高二艺术节,她一个人唱《Diamonds》,穿一条亮片的裙子,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眼睛清澈、姿态明亮。
他记得她指着台下全场互动“Tonight, You and I”,小礼堂几乎所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音乐摇摆,大声跟唱,甚至包括坐在前两排的、平时总是严肃端正的领导老师们,也笑呵呵地跟着学生们狂欢。
他记得她唱“You’re shooting star I see, a vision of ecstasy”的时候,毫不掩饰地看向他的方向,他没有躲避眼神,直接地回看过去。
他记得几乎不刷论坛的自己,那晚登上论坛看了涂一萱的演唱直拍,明实十大热度第一的帖子,他也点了个赞。
他记得涂一萱转发这条帖子给他,臭屁地问:“我唱得好听吧。”
他当时应该笑了,回了一句:“全场最佳。”
省略了“我心里的”四字前缀。
他当时记不全这首歌的歌词,后来不知不觉单曲循环了很久。
而今,她站在相似的舞台上唱着同样的歌,表情不像当年一样生动活泼,脸上满是漫不经心的随意和淡漠。
她仍然唱得很好。江涣听歌不多,也没有什么专业的声乐评价资格,但唱得好听与不好听是直观的。
但她不再和台下热情互动,不再积极追问“我唱得好听吧”,不再需要任何别人的夸奖,她只沉浸在自己的声音里。仅此而已。
那应该是另一种美。
但见过那样纯粹而完整的热烈,又要怎样看着它明晃晃地不复存在呢?
一曲结束,台下依然是雷鸣般的掌声。
她在掌声里微微笑一笑,对着话筒说:“欢迎我们的好朋友祝长清女士回国。”
这边沈凌风、冯乐天、李盛都积极配合:“欢迎回国!”
带动酒吧其他人也跟着一起举杯高呼:“欢迎回国!”
她轻轻松松调动起气氛,又轻飘飘下台,回到座位。
冯乐天捂着自己心口:“我觉得自己是小丑。”
涂一萱坐下来然后安慰他:“还好吧,因为当过小丑的人不算少。”
冯乐天:“……”
那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安慰了。
后面的游戏很常规,慢慢大家开始喝酒聊天,说话最多的人是Mandy、沈凌风和冯乐天,吐槽金融行业、吐槽计算机,再加上去了美国以后整个人身上多了点平静疯感的祝长清,四个人撑起了这场诡异的局90%的社交任务。
剩下10%,属于江涣和涂一萱之间、还有孙禄和祈明煦之间的不可言说的沉默。
涂一萱不知道孙禄和祈明煦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上一次听她说,是孙禄本科时的前女友回到旻州工作,两人似乎重新联系、有所勾连,祈明煦为此生气,和孙禄大吵小吵无数次,分分合合到最后,祈明煦已经是抱着无所谓的心态吊着他玩了。
但至少从今天晚上他们共处的氛围来看,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祈明煦今晚格外沉默,而孙禄还在参与维持这个局上的客套和礼貌。
他好像是看上去更平静的那个人。
涂一萱暗自捏紧了酒杯,心想刚刚就应该果断点拒绝这个不伦不类的多方组局。
但是祈明煦也没说什么,甚至还笑着说“这么巧,那肯定要坐一起呀”。
而他们这边今晚的核心人物祝长清对这些弯弯绕绕,都不清楚。
到最后要离开的时候,孙禄主动提送祈明煦回家。
祝长清一脸奇怪:“这不理所当然的吗?”
祈明煦说好。
沈凌风自然送祝长清和Mandy,涂一萱刚想说顺便把我带上,旁边李盛和江涣同时道:“我可以顺路送你。”
场面一度尴尬。
李盛抬头看了看这个姿色出众但气质冰冷的男人,江涣的目光则自始至终落在涂一萱脸上。
涂一萱笑笑,改了主意:“都不用了,谢谢你们,我得去趟工作室处理点事。”
班没去上过几天,拿工作来挡枪的姿态倒是熟练。
她出门以后找了个人少的路口,直接打车回了家。
进小区门到了楼下的时候,迎面遇到一个脸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