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月明的“小宴会”办在一个很大的餐厅里,没选酒店,餐厅偏远,车开得快到他之前的出租屋那边,环境好得惊人,倒是很符合邱月明的性格。
落地窗外精美的人造园林,湖泊中养着漂亮的鱼和天鹅,与店内雪白的装修交融如同人间仙境,邱月明带他来坐圆桌,正对窗景,见其他人还没到,胡知川先偷偷拍了几张。
客人陆续到场,他见到许多熟人,邱母、赵序、周一、薛悯荣和薛瑞寒。
还有非常非常多不认识的人,大家的笑容热情又客套,每一寸皮肉都是恰恰好,胡知川打扮精致,也学他们来笑,学得礼貌得体。
薛瑞寒一抬眼看到他,惊讶了一下:“啊,我就说怎么同时让我们俩来。”
“怎么说?”胡知川疑惑。
“正常情况下他只喊我姐,我姐不在才喊我,”薛瑞寒看了看他俩,“原来是你在啊……”
邱月明微微一笑,倒是没给什么特别的眼神。
薛悯荣对胡知川也比之前热络,在他人面前就聊:“小胡,演过我之前投资的一部电视剧哈哈,演技不错的,小伙子长得也好看。”
其他人也笑,说着什么年轻好啊,长得真帅,邱母也道:“当初拍完戏来我们家吃过饭的,我一看哎呀,家里的帅哥从一个变成两个啦,我怎么这样好福气的?”
赵序搭腔:“他最近的电视剧也上啦,邱月明在朋友圈发了好多包场,你们领了不?”
“啊——我也看了,”周一的妈妈手在空中晃了晃,“你是,演的那个那个……”
“我演的男主,瑄亲王,”胡知川笑笑,“谢谢您观看!”
“是,你现在是短头发,一下子没认出来,”李部长笑了,“月明和小赵投资的,确实不错,我们加个微信吧小胡?这么帅的小演员,认识一下。”
胡知川诚惶诚恐,赶紧加上。
他们在席间喝过一点,用过餐,邱月明不沾酒,领了他无酒精的葡萄酒,又给胡知川选,问他:“要喝点酒,你能喝吗?”
“可以。”
喝酒肯定比不喝酒好,胡知川点点头,他在家里聚餐喝过酒,大概能喝八两白的,这洋的不知道,但多少能喝点。
“您好董先生,感谢赏光,诶,这位是行动救援组织的理事长,姓董,董先生这是我朋友胡知川,演员,大学时念的是社会学,如果有什么ngo宣传活动希望能考虑一下他。”
“哎呀张女士,您这个新发型真漂亮,这串项链也是第一次看您戴,太荣幸了……小胡,这位是首都电视台的台长,姓张,张女士您看……”
“宋阿姨,好久不见啦,上次还是周小姐过生日吧,带您认识一下我朋友,胡知川,小胡,这位是文旅部长,你叫她宋部长……”
“您好……感谢……您好……”
胡知川一一敬酒。
邱月明很早便说帮他红,到现在也在兑现,走到哪都认真领他认识人,所有人都看得出胡知川对他是个很重要的好朋友,像卖邱月明面子一样卖他面子。
他只需要客客气气地学着其他人笑,然后礼貌一点,恭敬一点,再把酒好好喝掉,就可以和这些离他有一辈子之远的人有个点头之交,加个联系方式,人家有需求的时候记得有他这么个人,还会有进一步的接触进一步的合作。
酒足饭饱,客人送了礼聊了天,见天色渐晚,也陆续离场。
邱月明站得像一棵周正的树,枝繁叶茂,修长笔直,他挨个颔首道别,直到场内越来越空,雪亮的餐厅灯照在他周身,只剩下一个人。
邱母吃完饭,被周母薛悯荣约去麻将,也早早离开,走到最后,只有胡知川往他身边挤了挤,把他挤成了比萨斜塔。
“咱们是不是能走了?”胡知川歪歪脑袋。
“累吗?你喜欢这里吗?”邱月明的表情松懈下来,他的眉毛也轻轻落了。
胡:“我喜欢你,我想给你过生日,生日快乐,邱月明,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邱月明抚了抚他的脸:“明年,你过生日,如果我们都不在剧组,就过一个你喜欢的。”
“月明老师,这叫立flag……”胡知川笑了,“我说了,我喜欢你,怎么过我都喜欢。”
他们一同往外走,礼物都被人搬到了车上,现在只需要牵着手。
然而,走出门外,传来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你们俩为什么一起回去。”
薛瑞寒的眼神很冷,从二人的脸,一直盯到握在一起的手。
完蛋了。
胡知川寒毛直竖。
他知道薛瑞寒介意他们的关系,一直没敢和他说,薛瑞寒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俩已经谈恋爱了。
“瑞,瑞寒……”胡知川心虚地喊了声,“你还没走吗?”
“……我在等你,”薛瑞寒道,“以前,不论去哪,只要我俩在一块,你都是坐我的车走的。”
秋天的夜风隐隐有萧瑟之意,呼啦啦地灌在他们身上,把风衣吹得直响,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对不起,没敢和你说,”胡知川道歉,“我怕你生气,一拖再拖,就到今天了。”
薛瑞寒叹了口气,他们认识那么多年,这人说胆大也胆大,说怂也怂得不行,他其实也清楚,胡知川不敢告诉他,起码说明在乎他的看法,害怕被他讨厌。
他抬头,盯着邱月明的脸:“我们聊聊吧,换个地方。”
邱月明看了看他俩,点点头。
薛家也有茶叶生意,附近有家门店,薛瑞寒去要了个包间,进了门,茶艺师来倒了茶,随后关上门,热乎乎的茶水往空气里钻着水蒸气,他们就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邱月明先开口:“是我主动的。”
“……我他吗当然知道是你主动的,”薛瑞寒瞪他,“胡知川有几个胆子我还不知道?你不把事做绝你看他敢不敢?”
何止主动,已经是直接亲上了。
胡知川冷汗直冒:“对不起……”
“你少对不起了,你都知道害怕告诉我,你怎么不知道不去做?”薛瑞寒连他一起瞪,“我跟你说的都进狗肚子里了?”
胡知川不敢说话,邱月明就接了话茬:“你们说什么了?”
“怎么,你要听?”薛瑞寒眯了眯眼睛,“我俩的悄悄话,他都不跟你说,让我跟你说?”
话语里挑衅之意很重,邱月明有点不乐,又或者是不安,但他依旧摆好脸色:“嗯,麻烦你了。”
“……”薛瑞寒被他噎了下,有点来气,“那我说了,我说,你很有钱,你们社会地位阅历家世天壤之别,你俩在一起他就死定了。”
“我说,”他攥紧了拳头,“我说,你想骗他,想害他,都跟捏蚂蚁一样简单,你们的付出和认知压根不对等,你随手抛出一件礼物他要努力多少年才能回馈等同,今天喜欢了就引诱一下,明天不喜欢了就一脚踹开,你有损失吗?”
“你们是同性恋啊!同性恋!哪怕是异性恋,被曝出来恋情胡知川都要掉层皮,你们是同性恋,一旦被人发现,胡知川!你就是死路一条了!你怎么能蠢到什么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以后你连普通人都做不了?你这辈子就完蛋了!你又不像邱月明一样在家躺着也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钱!你活不下去了!”
同性恋。
这个早被意识,但又被他们二人默契忽略的词。
从薛瑞寒的斥责中掉出来,他们才被迫想到,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网上大家玩开笑说,别再问爸妈自己变成蟑螂还爱不爱自己了,有本事问自己是同性恋还爱不爱自己,性取向的“变态”对普通人来说都是死罪,要被亲人同事戳脊梁骨到“改邪归正”,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忌讳,更不要说他们本就是公众人物。
薛瑞寒说着说着哭了,他捂着脸,泪水一颗一颗从手指缝里钻出。
“邱月明,你知道我爸就是那样轻而易举毁掉我妈的人生的,还有很多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你们有钱人,做什么都太容易了,赚钱容易骗人容易,你能不能去找和你一样的人啊……”
胡知川慌了,薛瑞寒没细细提过他的妈妈,他赶紧从位置上挪起,抽了纸巾,去给他擦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胡知川只能一直道歉,“我没有想到,对不起,但是,但是我是真的喜欢他……”
“……胡知川,我是私生子,”薛瑞寒抹了把粘在鬓角的泪,向他多年的好友坦白。
“我瞒了你,我骗了你这件事,所有关于什么我小时候有司机坐头等舱出国买东西的话都是假的,我都是骗人的,因为我太虚荣了,我十八岁才回家才知道我家有钱,我骗了你这些,你现在瞒回来了,我不怪你。”
“但你能不能不要谈这段恋爱,你们分手吧,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你还没有走到回不了头的程度。
我妈十八岁生了我,然后这辈子就没任何路可走了,她以为那个随随便便给她买了颗二十万钻石的老男人对她是真爱,生了个孩子守着石头等了一辈子,二十万,你知道二十万是多少钱吗,我和她这辈子没见过二十万那么大的钱,我觉得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觉得那一定是真爱。”
“后来我爸死了,她也就死了,没了,我回了薛家之后发现二十万掉在地上他们都不会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