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婵,过来!”
“哎,来了!”沈婵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撂下手里的小铲子,苦瓜脸如释重负。
厨房里,一顿饭已经准备好了。
水煮油麦菜,清炒土豆丝,蘑菇木耳汤,一道比一道清淡。
看到这个,她的表情瞬间垮了。
巽医仙走过来,饭碗不悦地往她面前一顿:“干什么,快去把手洗了。”
“呃,又吃素啊……”
一连三天,翻来覆去地就是啃菜叶子,把人的肠子都要吃绿了,沈婵实在熬不住,可怜兮兮地翻着眸子。
巽医仙丝毫不为所动,圆眼一瞪:“你还挑上了,这是灵山仙气培养的蔬菜,比那些荤腥之物不知道滋补多少倍,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本来也没指望对方真能可怜自己,沈婵只好悻悻闭嘴。
她知道,这全是她自己自作自受。
谁叫她先闯下大祸呢。
宋今人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犯了错,就该老老实实把责任担起来,她可不愿意让宋今人觉得自己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小人,所以封锁一结束,她就在山上告了假,跑到巽医仙面前请罪来了。
一开始,她是很忐忑的,生怕巽医仙再提出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那她可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在对方果然摆出前辈气度,见她态度诚恳,并没有出言为难。
这也证明了,事情并没有她原先想象的那么糟,巽惠棋的死劫,还是有另外的办法解决的。
这让沈婵多少松了口气。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巽医仙虽然说了不追究,可她毕竟是造成了损失,还是要小惩大诫一番,以作警示。
当初防她一马,乃是看在有可能招她上山,给巽惠棋当媳妇的份上,提前示惠于她,既然她如今百般不愿,就没有理由优容她了。
巽医仙常年驻守山中,养护花草,精研灵药,并不需要什么人给她打下手,就是院子里几亩地还空着,荒废了可惜,就交给沈婵打理,让她挑挑水,种种菜,顺便看管药园。
事情是清闲的,沈婵课业修习之外,空余时间正多,闲着没事干,到这里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唯一的难处,就是她至今不知道如何面对巽惠棋。
巽医仙排活,从早到晚,一干一天,晚上才准回山睡觉,不和对方碰面是不可能的,这种躲避不了的接触,对她而言简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对这个巽小医仙又惧又怕,她不讨厌她,只是本能地不知如何应对她,尤其是知道了她的身世之后,更在她心里增添了一丝愧疚,她没法消除这种愧疚,也就更不敢见她了。
安排好了饭桌,巽医仙就出了门。
她已身登大成,早就练就辟谷之术,这一顿饭,其实就是给她和巽惠棋做的,巽惠棋闲余的时间就在附峰养殖灵药,准在饭点时候赶回来,一桌菜,当然不能分两桌吃,因此一天之中最尴尬的时候,就是这会儿了。
她正想着,只闻得一阵香风赶到,巽惠棋已经进了门,坐在了她对面。
沈婵可不敢和她有任何的眼神接触,只一味地往嘴里扒饭。
倒不是她不懂礼貌,也不知道打个招呼什么的,而是自那天从侯牛山把人送走,对方就似乎对自己有些爱答不理,沈婵也觉得没必要凑上去找不痛快,干脆不节外生枝了,反正二人都对现状心知肚明,时间一久,也不会觉得不自在。
“噔噔——”
突然,巽惠棋抬手敲了敲桌子。
吃得正用功的沈婵一个激灵,抬头看去,巽惠棋目光如水,平静地正望着自己。
她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怎么了,惠棋道友?饭菜不合口味?”一句话说完,立马噎住。
东西是巽医仙煮的,这么说,不相当于在嚼人家姥姥舌根吗?
“你呢?”巽惠棋并没有生气,只淡淡地问。
“很,很好吃啊,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饭菜了!想不到巽医仙不但医术高明,厨艺也这么了得!要不是怕你们说我脸皮厚,早晚两顿我一定也要过来叨扰啦!”她忙不跌地开始找补。
巽惠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是么……”,她拍拍手边的荷叶包,故作低落道:“看来,我做了多余的事。”
一股卤味的香气从荷叶里透出来,瞬间钻入了沈婵的鼻腔。
她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本能地,耸起鼻子又吸了一口,好香!
“咦?你下山买的?”
“顺手。”巽惠棋把绑绳解开,摊开一层一层的荷叶,一只油光水滑,又肥又大的卤鹅露了出来,蒸腾的热气往上冒,带着香味又散开了些许。
沈婵两眼盯着那肥鹅,馋得连吞好几口唾沫,手里的饭顿时不香了。
就在她表情逐渐失态的当口,巽惠棋把卤鹅往她面前一推,清湛的眼睛望着她:“你吃不吃?”
“吃!吃!”沈婵狠狠点头,上手撕了一根鹅腿,但及时顿住,笑眯眯地把鹅腿放在了巽惠棋的碗里:“这个腿最好吃了,给你。”
巽惠棋默默地把腿夹回到她的碗里:“你吃吧,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沈婵不好意思地地笑了笑:“你怎么想到给我买这个的?”
“这些,你不是不爱吃吗?”她瞟了一眼桌上的菜。
“没有……”巽惠棋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于是,她放弃了装傻,“好吧,其实挺好吃的,就是素了点。”
“你别说违心话了,我姥姥几百年前就辟谷了,阿娘阿母在的时候,饭是她们轮流煮的,后开她们走了,姥姥才把厨艺捡起来,但她自己又不吃,可以想象,她做出来的东西是不会好吃到哪里去的,我勉强还可以忍受,但是你恐怕吃不惯吧。”
沈婵不敢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只好往嘴里扒饭。
一种酸酸胀胀的心情瞬间充塞胸臆。
咬了一口紧实的卤肉,咽下去,忽然觉得,这竟是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因为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面,让她的心里又热又涨。
“你……”
沈婵望着她,却说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真想问她,但她没法说出口。
她把险些让这些日子功亏一篑的话吞进了肚子里,避开了巽惠棋有些期待的目光,再次挂上了冷漠的傻笑。
“谢谢。”
巽惠棋嗯了一声,神色低落下去。
她不是没察觉到沈婵态度的变化,那种转变太过于微弱,以至于如果不是像她这样心思细腻之人,几乎不可能感觉地到。
但她毕竟不是神仙,即便知道对方有意躲避,却无法猜出原因是什么,这也是至今为止最让她着恼的。
是,着恼。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人产生这样的情绪,而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她干脆将之归结于对方一次又一次的“不识好歹”。
其实,她从未想过要沈婵回应些什么,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关心”,这种关心,说起来也有些莫名其妙,在她此前的三十年中,她从未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种无法言说的关心,却偏偏对这个人……
只是对方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叫她实在捉摸不透。
其实她大可不必这样,她已经说过了,会尊重她的选择,绝不会强迫她什么,她喜欢谁是她的事情,她也绝对做不出死缠烂打的行为,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她还是对自己如此防备呢?
巽惠棋觉得不能不好好谈谈。
沈婵的传策发出了铃铃的声响。
她放下碗筷,本想先传个字符,却不小心手滑蹭到了接通的槽口。
解鹭安的声音传过来:“婵师妹,婵师妹你在哪儿?”
声音嘹亮,带着一种独有的张扬和明媚。
沈婵对巽惠棋抱歉地笑笑,起身出了门。
跑得远了,才回话:“鹭安师姐,你有何贵干?”
“当然是有好消息告诉你啦!”
这一句,却是从头顶传来的,沈婵一抬头,就看见解鹭安御剑在上方绕了个圈,然后一顿剑身,轻灵地飘飞而下,眨眼间落在她面前。
“师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哼!婵师妹,你叫我好找啊,我去神游峰叩门好多次了,回回不见你人影,要不是尹师妹告诉我你来这里,我岂不是离山都见不到你的人了!”
原来是尹鹊心干的好事……
沈婵只是苦笑:“我可不是来玩儿了,这不是身不由己么。”
解鹭安在尹鹊心那里,早把事情听了个大概,此时听她抱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很显然,巽医仙和她打的是一个主意,就是想把沈婵留在身边,和巽惠棋日久生情。
想到这里,微微一笑:“师姐知道你的苦,要说闯祸,宋师姑帮你也付过银子了,偏她们抓着你不放,未免有些过分。”
“不是的!”沈婵连忙反驳,但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巽惠棋死劫的事情,虽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机密,但毕竟是人家的隐私,不好随随便便说给外人听,况且巽医仙要自己和巽惠棋结契的事,实在太难以启齿,叫她现在如何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