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川说:“吃点东西垫垫。止痛药伤胃。”他又钻进厨房,过了会儿,端了碗阳春面出来,说,“今晚本来想和你出去吃,没买菜,你将就一下。”
明河低头吃面。汤底是按照他的口味调的,细细的面条上卧了个香喷喷的荷包蛋。明河吃着吃着,忽然毫无预兆地说:“我要和你分手。”
“别闹了。”陈百川说:“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在一起,哪里来的分手。”
“我明天就搬走。”明河没有理会他的文字游戏,直截了当地说:“你收拾一下我的东西,我明天喊人来拿。”
陈百川沉默一瞬,没有太阻拦他,只是说:“行。你吃完东西早点休息吧。我公司有点事,晚上还要出去一趟。”
明河头脑昏昏沉沉,吃完止痛药,回卧室,眼一闭就睡了过去。自然也看不到陈百川出了家门,没有去公司,而是坐在小区的花坛旁边,默默地抽烟。
当时他就是在花坛旁边,捡到了疲惫的明河,像捡到像开败了的花,带回家养养,又舒展了美丽雪白的花瓣。
明明是很浅薄的感情,一点点憎恶,一点点同情,一点点欲望,混杂在一起的心绪,为什么会让人这么痛苦呢?
月亮爬上树梢。半包烟抽完,陈百川将烟头丢进垃圾桶里。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他的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掉在水泥地上,打出几个圆圆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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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河又回去上班了,穿西装打领带,一副职场精英模样。没人知道他正装覆盖下是累累的伤痕。
照例要给老板陪-睡,晚上在顾云声的豪宅,顾云声抚摸他背后的血痂,说:“我真想给你穿一条贞-操-带。”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来那个人是用什么姿势,才能制造出这个位置的伤口。
明河没有意见,说:“你可以给我定一条。”
“你不懂我的意思。”顾云声的手慢慢往上,掐住明河的双颊。
柔软的、雪白的面颊,挤出来一点软肉,顾云声感觉好像有一只毛茸茸的小鸟在啄他的心脏。他的眼睛直视着明河灰蓝的双眼,过了许久,低头吻了明河一下。
他听见自己一败涂地的声音。
“我是说……我想要你一心一意地和我在一起。从此以后,我会对你保持忠诚,你的疼痛只能由我来给予。我也会给你其他的东西,金钱,权力,地位,顾氏的股份或者随便什么,你想要的一切。只要我能力范围内,我都可以给你。”
他说出来了。
或许在那个可笑的联姻事件里,他真正想说的就是这个。
这些天,争吵、试探、犹疑,这些年,陪伴,牺牲,伤害。他给了明河许多,也亏欠明河许多。他们在肉-体上有深刻的关系,他甚至深深进入明河的心灵。但他始终觉得不够。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不知道自己想说的,只有无法满足的空虚在他的心头破开孔洞。
冷血的利益动物,斗兽场里厮杀出的继承人,那年他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冷淡美丽的面孔,他不知道心里的那种悸动叫什么。
他想起明河在他面前试穿着人生中第一套西装时,动作还很生涩笨拙。在看到镜中的自己时,许久没有说话,然后转过头,眼里好像含着泪光:“我真的很感激您,很感激顾氏,能够给我这个机会。”
年轻人站在高级商场的暖黄色灯光当中。商城的暖气中带着香味,闪闪发光的水晶吊灯倒映在他眼睛里,所以连眼睛也亮晶晶的,好像天生适合纸醉金迷的地方,所有的珍宝都应该被捧到他的手心。
他漫不经心地微笑,说着官方的套话:“没什么,等你以后进入社会,你会发现机会有的是,整个世界都是为你敞开的。”
“不……”明河咬着下唇,眼睫扑闪了两下,然后露出一个微笑,“我是在顾氏的孤儿院长大的。”
他的声音轻轻的,说:“没有顾氏就没有我,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顾氏给了我第一次生命,您给了我第二次。”
啊。顾云声在心里想,那时候在学校里,怪不得对其他人的搭讪都冷冰冰的,但对我会露出笑脸。
顾云声五岁那年看着亲妈上吊自杀,尸体还没火化,被称为父亲的人就将新的妻子迎进家门。他才记住那个女人的脸,父亲就将她的脸打得鼻青脸肿,又接着换了第三任、第四任妻子。年轻的生命像流水一样逝去。不断有新的女人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被磋磨。母亲那边的亲戚告诫他要争气,要讨父亲欢心,要和其他花团锦簇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在父亲的脸前扮着笑脸。
他扮了半辈子温顺的好儿子,终于有了在病床前给那个老东西拔管的机会。
他看着老东西在遗嘱上签字的时候,也说以后会永远孝顺;老东西在婚礼上深情款款握着妻子的手时,也说以后会永远爱你。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爱人,没有永远的感情,只有永远的利益。永远永远,多么丑恶的词语。
“我会永远忠诚于您。”年轻人对他发誓。
风风雨雨十多年,明河是手底下最好用的一条狗,无论什么时候回头,他都站在那里,无论伤害他多少次,他都会伤痕累累地爬回到身边,用软软的舌头,舔他的手。
他想起那年明河的脖子上是斑斑的吻痕,脸颊上蒙着低烧的红晕,他的领带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神明亮,愉快地说:“顾总,我把单子谈下来了。江总答应选我们……”他把公文包翻开,掏出合同递过来。
来者不拒,放荡的贱货、人尽可夫的表子,cheap到所有人听到他的名字,都会暧昧地挤起眼睛微笑。怎么会有这么下贱的人。
狰狞的伤痕,发亮的钉子,淡粉色的双颊,还有迷离的眼神。
“你到底搞过多少人,才被教成这个样子。你是天生的贱货吗?你不会上高中就和人搞到一起了吧。”
学校的展台上,站在那里的年轻人美丽而冷淡,射灯照在他脸上,面孔洁净雪白,像夜里的昙花一样。
明河喘息着、呻-吟着,脸上快乐的笑容一点瑕疵也没有。“您不知道吗?我刚毕业的时候和您去应酬,您把房卡递给我,说江总很喜欢我,不要让他失望。那是我第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