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止弃垂眸看着他,第一反应就是他肯定又在盘算着什么。
他好像看见某个人在勤勤恳恳步步为营,以勾引和挑衅为诱饵,朝他丢来一根绳索,蛊惑着愿者上钩呀童叟无欺,实际上接住绳索的那一瞬间就又踏入了他的圈套。但这次的诱饵是服软,所以裴止弃前所未有的动摇了。
他的呼吸急了些,但还是克制住了没动。
沈文誉等了一会,干脆抱着肩膀往旁边一靠,抬起下巴问他,话语间有些不满:“所以你来做什么的?”
找人。
裴止弃说:“看热闹。”
沈文誉似笑非笑看着他:“那你现在看到了,不愿搭把手的话就滚。”
曲伊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想沈文誉在矿底下说得那些话难道是骗人的吗,他实际上根本管不了小将军?但她毕竟是看着沈文誉受伤的,于是有些怯地出来解围:“那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脚踝,又指了下冷汗频出的沈文誉:“沈大人确实受伤了,按照我的经验,应该是伤到了韧带。”
裴止弃侧目听她说话,似乎觉得曲伊有些眼熟,于是多看了她两眼。曲伊在这样的视线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时不知道小将军是什么意思,很快就噤声了。
裴止弃本来也没打算让沈文誉一直僵在下边,本想着他若是没受伤应当也爬不上来,总归是要自己搭手,眼下受伤了还服软了,他也没有再落井下石的道理。于是一蹲一跃,整个人像是猫科动物轻松跳到了坑底,落地时溅起一点余灰。
他站直了,朝沈文誉走过去,一边说一边摊开了手:“扛上去还是接力把你送上去?自己选一……”
沈文誉单脚往前跳了一步,裴止弃忙去接他,又觉得艳鬼在自己面前变成了僵尸,突然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笑,随后就被沈文誉勾住脖子,被迫低下了头。
沈文誉凑在他耳边,语速很快:“曲伊是我们在街上遇到的采药女,爆炸经她起头。说实话我现在预感很不好,裴无,叫你的人控制住范钰,你的族人需要顶罪,暂时不能走,这件事得先确定为暴乱,我们的身份不能暴露,不能打草惊蛇。我知道你已经做好把族人放走的准备了,不行,裴无,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裴止弃原本零星的笑意随着嘴角的缓缓下压,很快消失了。
他确实打算在官兵来前让所有的族人离开,他表露身份,上禀他查出的那些真相,毕竟陆阳泉逼迫族人在先,人为的矿难在先,众人的注意力会被这场爆炸撕开的烂疮下的阴沟臭蛆吸引,不会太多责难他的族人。
沈文誉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他们撤出,族人正常顶罪,佯装无事发生?
也许是早就知道了这人不把别人的命当命这个习惯,裴止弃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样生气,他保持这个距离,手心缓缓贴上了沈文誉的后腰。怀里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衣服湿黏而冰冷,裴止弃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受到这人很轻地哆嗦了一下。
裴止弃就像是正常地下来接人那样,抄起艳鬼的膝弯,沈文誉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手臂依旧勾着裴止弃的脖颈,将耳朵贴过去,感受到裴止弃炙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侧。
裴止弃:“你觉得陆阳泉背后受人指使?”
沈文誉:“绝非常人。”
裴止弃:“你怀疑范钰?”
沈文誉:“对,这件事太顺利,怎么偏偏就是他让我们换地方,我们就碰上了爆炸。”
裴止弃点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语速极快的交换了几句话,以裴止弃点头示意而告终。沈文誉都准备好了被斥责——他知道裴止弃一定会想办法保护族人平安,没想到裴止弃居然没有反驳他的安排。沈文誉便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裴止弃的表情依旧冷淡,看不出来什么。
沈文誉:“你同意了?你就不怕我在骗你吗?”
裴止弃抱着他走到了坑边,脸色不红气也不喘,连呼吸都没乱一下:“被抓进去也无妨,反正我之后能劫狱。所以你会骗我么?”
沈文誉于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次不会。”他说。
两人顺利上来之后裴止弃改了新的安排,曲伊知情较多,得跟着两人行动,暂不能认罪,于是裴止弃挑了乌越,剩下协商出了十几人顶罪,剩下矿民扮演“被族人放走”的角色,先行离开等待将军指令,最后的就是……
“这个呢?”
裴止弃用脚踢了踢像虾米一样蜷在地上的的县丞,松开了他口里塞的抹布,转头问沈文誉。
县丞错过了营救,在这里难熬地躺了好一会,并不知道面前这位新面孔是谁。自从他知道裴止弃的身份之后也不敢再叫嚷,本以为老实了,眼下看见来了新的人,艰难扭着屁股躲开了裴止弃的脚,一努一努地拱过来涕泪满面地蹭着沈文誉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