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止弃到时,出口已经被挖开了。
这里土块松,好挖,矿民们也算是重拾老本行,上手很利索,加上是为将军做事,挖得兢兢业业、十分卖力,便显得有些用力过猛……裴止弃面前一个大洞豁然敞开着,活像又挨了炸,委委屈屈与他面面相觑。
“……辛苦。”
裴止弃点了点头,叫人提来了灯,往下照了一眼。
构造像井,底下离地面高约□□尺,坡度略斜,给了踩脚借力的地方,一个成年人勉强可以跳上来,再往后照,便是如羊肠似的通道,延伸到了内部光线触不到的地方。
可以下人。
最多一两个,人多了容易堵。万一里面有人在往外走,又遇上二次坍塌就不好了。
裴止弃在心里衡量一二,决定叫鹰卫下去,手指抵在唇边吹出流畅的哨音。
就在此刻,他忽地听见里面一句断续的女声:“有——人——”
裴止弃心里狠狠一滞。
下一刻,狂跳起来。
他等了半天,还是只有这一句女声,脑中又闪过了千百种不好的后果,血液还没凉彻底,又想到沈文誉本就不是爱搭话的性子,或嗓子哑了出不了声……
就这几秒间,借口在脑子里礼尚往来地纠缠几轮,胜负尚且未分。那女子声音又传来了,她应该离出口不远了,因为声音清晰了几分:
“是—谁?”
裴止弃小臂绷如铁铸,手指下意识攥握成拳。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
“情况如何,同行几人?安全否?”
他这句话用了北宛族的方言,至少能直接消除女子疑虑。
果不其然,女子接下来的语气明显放松了许多:“——还行,活着,两人,稍等!”
声音传出来,裴止弃还没来及就这几个词琢磨,有人从那窄矮的甬道里灵巧钻了出来,先是站在坑底抻了抻筋,整个人活动完松快后,至而拿手搭凉棚,遮住了光往头顶上看去。
长发,身材纤瘦,女人。
“就是这最后一段路最难走了……”她眯着眼。
女人视线还没来得及恢复,狭窄的视阈里只能勉强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洞顶处。“喂,你……”
电光石火间,她猜到了这人是谁,动作一滞,忍不住先倒吸一口凉气。
但外面发生了什么她简直全无把握,也不知道裴止弃要怎么处置她,讪讪地没了声。
可来不及见礼,她得先爬上去,不然沈文誉出不来。
先前为了确保顺利,这条路曲伊来回试过好几趟,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是垫脚的地方,三下五除二爬了上去,等到站定在地面,看见大部分族人都在,心先放回了肚子里。
积灰满布的矿底待了这么久,灰头土脸都轻的,曲伊拿袖子偷偷擦了擦脸,收拾好了狼藉,觑着裴止弃,轻轻咳一声,开了口。
“将——”
裴止弃没理她。
……不,应当是充耳未闻。
她见裴止弃正眼也不眨盯着底下,于是也跟着侧目看去。真是见了鬼了,半道上那提灯不亮,两人都是摸瞎走出来的,她尚且一脸灰,怎么这人五官还是干净的?
沈文誉纤瘦,出甬道还算顺利,动作格外缓慢但到底优雅。
裴止弃看不见他膝行,只能看见他出来后紧紧抓了东西借力才能站起来,手指的弧度柔韧。旋即靠着一旁的岩壁,在八尺深的地下,微眯着眼往上看去。
因为刺眼,他的眉尖轻轻蹙起,睫毛颤得厉害,似乎很难受,于是眨了眨眼睛。
裴止弃原本蹲着,缓缓站了起来。
这样一个动作,就像是豹子蓄了力,然后变成了某种更有压迫感的存在,他的阴影不留余力地笼罩下去,又借助地势,简直像是将沈文誉压在这影子之中。
“——没死啊?”
裴止弃垂着视线,冷笑一声,这样居高临下又戏谑的语气,“好可惜。”
还能活着是万幸了,想必沈家祖宗在下面挨个磕烂了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好操心的。他转了转肩,听见连串响。
骨头都要叫原先那横冲直撞的愤血冲歪了。
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圈这人,发现沈文誉手脚俱全,脸也没伤,底下闷热也没把他那雪一般的皮肤蒸湿,就是发冠散了,乌发披垂下来,似一匹柔柔的缎子,胡乱搭在肩上、流过胸膛,一直覆过了后腰,活像是从地下爬出来的艳鬼。
艳鬼扶着石块,气息微弱,显然还没适应这副躯体。
还真是稀罕。
这样金贵的身份,想必逃难都会注意仪表,哪里这么落魄过?
“侥幸。”沈文誉浑浑吐出一口气,看着他,任由裴止弃打量。
实际不好受,他许久呼吸不畅,只是身体原因不怎么出汗,也有冷汗和虚汗交织着盈盈冒出来,里衣黏在身上,像一层皮。
沈文誉的状态不好,裴止弃看出来了。不过又是受惊吓,又是连走带爬,里面还空气不流通,状态好才奇怪,又不是先天挖矿圣体。
“还愣着做甚么?上来啊。”
裴止弃冲那坡一抬下巴,眉眼凛冽疏离,抱着臂作壁上观,完全没有伸手扶的意思。
这样落魄的景象着实少见,干他屁事,此人害他提心吊胆一天,怎么着也得要他难堪吧?
□□尺深的地方,就算手臂能够到洞口,也肯定是跳不出来的,爬的姿势左支右绌,也就比壁虎快些,更是不可能好看到哪里去,那女人熟练,所以动作利落,换成沈文誉就不好说了。
真是好戏。裴止弃兴致颇高。
此人心气又傲。在京城中显赫无双,一朝狼狈至此——
沈文誉若有所思。
他嗅到裴止弃隐约的恶意,也没生气,先是试着站直了,脚踝依旧疼得钻心,闷闷着抽了一口气,又靠了回去。
至而冷静地、迎着裴止弃的注视,伸出手。
艳鬼说:“抱我,我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