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九天。"他喃喃自语,只要庾义被斩首,这事就算了结了,他也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无锡县令。
想到这里,他稍稍释怀,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前孟家送来的密信,那位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若是这事最终不如她的意......孙曦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行了,"他挥挥手打发贾显,"这几日你给我安分待在驿站,少出去惹是生非。"
贾显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揉着还在发痛的鼻子往外走,孙曦祖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惴惴不安。
京中看似波澜不惊,无锡却已暗流汹涌。
赵元昼派出的这一队人马,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有专精刑狱推勘的老吏,有军中退下的练家子,有擅长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打探消息的老江湖,更有能不着痕迹混入风月场所的女衙役,一行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抵达无锡,摸到了一些线索。
然而,真正的难题在于取证,他们并非鲁莽之辈,深知作为外来面孔,直接打探前任县令与本地豪绅的阴私,无异于自曝身份,只会让所有人三缄其口。
尽管心焦如焚,众人还是按捺住性子,乔装打扮,试图融入市井,对外只说是来这里讨生活的。
可无锡百姓历经近年的风波,早已如惊弓之鸟,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生面孔,无论他们伪装得如何像讨生活的百姓,当地人依旧默契地保持沉默。人人都怕这些打探消息的人扳不倒贾、孙这两条地头蛇,反招致他们归来后的疯狂报复。
暴脾气的年轻衙役小五按捺不住,低吼道:“这般磨蹭下去要等到何时,大人那边等不起,依我看,不如抓几个知情的,捆起来打一顿,不怕他们不开口。”
年纪最长的陈老伯抬手按住他,沉稳的声音中带着老练的威严,“稍安勿躁,无锡接连出事,民心已失,戒备心极重,我们第一日入城,即便装扮无异,生人面孔本身就已引起猜疑,用强,只会让线索彻底断掉。”
这时,那位名唤苏影的女衙役站了出来,她身姿挺拔,眉目间自带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与利落。
她目光扫过屋内一众或因焦急或因沮丧的同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开口道:“我潜进天香楼数日,倒是探听到不少东西。”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想不到吧?在这世道,你们平日里最瞧不上的妓子伶人,反倒提供了最关键的线索。”
众人被她说得面露惭色,小五急忙打岔:“苏姐姐,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咱们都急着回去向大人复命呢。”
苏影瞥了他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出:“据楼里那位皎月姑娘所言,那贾显,有极其阴暗的癖好。”她脸颊微红,有些难以说出口,可众人直勾勾的盯着她,她也不再羞于开口,“他与人……行房时,嗜用皮鞭抽打,尤爱掐扼女子脖颈,直至对方濒临窒息,天香楼里,因此枉死的姑娘不止一个,只是她们要么是无父无母被人牙子卖来的,要么是被家人卖进来换钱的弃子,无人会为她们的死活出头,事后,贾显赔上大笔银子,也就算了了。”
说到此处,苏影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与落寞,女子生存何等艰难,她庆幸自己得遇贵人,被破格提拔为开封府女衙役,得以挣脱内宅或欢场的桎梏,她相信,自己开了这个先例,日后定有更多女子不必囿于内宅,困在这供人享乐的腌臜地,可像她这般幸运的人终究是少数。
她收敛心神,继续正题,“皎月姑娘自己也曾遭贾显毒手,更重要的是,她曾偶然在天香楼,偷听到孙曦祖与贾显密谋藏匿尸首,构陷庾大人的对话。”
“那还等什么,”小五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快去请皎月姑娘跟咱们回京作证啊。”
苏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动动脑子!皎月姑娘只是听到,并无实证,那二人既能做出此等穷凶极恶之事,会轻易承认吗?仅凭一份口供,如何能定他们的死罪。”
“我们必须找到更能锤死他们的铁证。”
一直沉默倾听的陈老伯此时插话,他捻着胡须,沉吟道:“状书上说张惠兰被囚禁多时,既是囚禁……家中太过显眼,绝非良选。”
“私宅!”一个年轻衙役脱口而出,见众人目光汇聚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我猜的,京中不少大户都在僻静处置办私宅,多用来……养外室。”他跟着师父办案时见过几例,他依稀记得有位柳大人的外室就被安置在甜水巷那边的私宅里。
陈老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部署,“立刻分头行动,身手好的,重点排查无锡城郊,人烟稀少处的无人私宅,若有重兵把守的,格外留意。”
他又转向苏影,语气郑重:“小苏,还得再麻烦你一趟,再去天香楼,问问那位皎月姑娘……”
他停顿了一下,终究狠下心肠,清晰的说道:“是否愿意随我们前往京城,在必要时出面作证,若她不愿,我们也理解她的难处,绝不强求。”
苏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道:“陈伯放心,即便您不说,我也会问,这关乎一位清官的生死,我更相信皎月姑娘深明大义,她会答应的。”
陈老伯冲她赞许地点点头:“事不宜迟,去吧。”
苏影转身,身影利落地融入门外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