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婉近来几乎日日泡在长鸣居,美其名曰品茶,实则将这里当成了打探消息,顺便躲清静的好去处。
张望舒被她扰得不胜其烦,几次向祁璟珏抱怨,说他这是请回来一尊吞金兽,银子没见着几分,反倒赔进去不少,这几日的茶水点心,都够寻常女儿家吃半月的了。
可每当他伸手讨要茶资,柳玉婉便两手一摊,理直气壮的道:“我的银子都填了无锡水患的窟窿,你们长鸣居不至于这般小气,连些许吃食都舍不得予我吧?”摸清了这几人面冷心热的脾性,她如今说话愈发有恃无恐。
长鸣居地处闹市,临窗便能将街景尽收眼底,此刻,楼下骤然爆发的喧闹声打断了室内静谧,一个声音尖细的男子正在街心大吵大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柳玉婉悄步移至窗边,纤指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不动声色地向下望去。
只见那男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面上却无半分伤心之意,正扯着嗓子高喊:“诸位评评理啊!那无锡原县令庾义,贪图我家财帛,平日里就屡屡索贿,我家大半产业都快填了他的无底洞,谁知他竟还不满足,为了给他那病痨儿子吊命,变本加厉逼我贾家供奉,后来我们不肯,他便杀了个清白人家的闺女,硬栽赃到我头上,还威胁我,若敢不从,就要将我下狱问斩,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他说得唾沫横飞,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朝着皇城方向胡乱拜了几拜,哭嚎道:“幸而陛下圣明啊,洞察奸邪,还了我清白,将庾义那等恶徒打入大牢,陛下万岁!”言罢,还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借此机会,柳玉婉才彻底看清此人容貌,生得贼眉鼠眼,一双囧字眉配上吊梢眼,塌鼻梁,歪嘴角,哭嚎起来的面容,放门上驱邪,怕是比关二爷都有用。
祁璟珏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冷眼睥睨着楼下那场闹剧,眸底尽是冰寒与厌恶。
贾显此时入京,选在闹市演这么一出,无非是见庾义罪名已定,自以为背靠大树,再无人能奈何得了他,便想着借此机会哭闹一通,让权贵百姓都明白他的冤屈,将庾义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柳玉婉心头火起,这贱人,拉屎就算了,还赶尽杀绝的骑到人家头上去拉,还是在他们眼中的将死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柳玉婉心头火起,随手抄起手边一个茶杯,看也不看便朝楼下掷去!
“啪嚓。”
茶杯堪堪偏了一寸,在贾显脚边碎裂开来,瓷片四溅!
贾显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一跳,怒火瞬间窜起,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却见二楼窗边,一位美人正慵懒斜倚,眼波低垂,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睥睨,贾显满腔怒火霎时被那秾丽容颜浇灭,转而化作贪婪猥琐的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柳玉婉身上。
祁璟珏眉头紧蹙,向前错了一步,颀长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眸光似利刃般刺向贾显。
贾显触及祁璟珏的眼神,浑身一激灵,瞬间换上一副谄媚到近乎滑稽的笑脸,点头哈腰,不敢再看。
砰地一声,张望舒利落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间的腌臜景象,转回身,他双臂环胸,下巴微扬,一脸痞气地盯着柳玉婉,“姑奶奶,那可是耀州窑刻花青瓷盏,你砸了一个,坏了我一套。”
“赔钱。”他摆明了不赔钱别想走的架势。
柳玉婉眼珠一转,眼尾翘起一个弧度,非但不慌,反而凑近两步,脸上浮现出如同小狐狸般狡黠算计的笑容,压低声音道:“二当家,你说……那贾显此番上京,身上能带着多少银子,他家家产万贯,怕是带上几锭金子也不为过吧。”
她说着,还冲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张望舒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精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这死丫头,该不会是想把贾显坑得连裤衩子都不剩吧。
翌日清晨,贾显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一瘸一拐地走进孙曦祖的房间。
"这京城的治安简直太差了。"他扯着嗓子抱怨,"昨夜从花满楼回来,刚过巷口就被人蒙上麻袋狠狠揍了一顿,银钱被抢了个精光,连新做的湖蓝色大氅都被扒了去。"说着应景地打了个喷嚏,鼻涕险些滴到孙曦祖的衣襟上。
孙曦祖嫌恶地后退一步,不耐地斥道:"早跟你说过,京城不是无锡,你给我安分些,等回了无锡,你爱怎么折腾都随你。"
贾显悄悄翻了个白眼,揉着疼痛的鼻梁,吊儿郎当地说:"庾义都已经板上钉钉了,何必这么谨慎,这次召咱们进京,不就是走个过场吗?要我说,昨日当街那一出都多余,平白惹人笑话。"
"你懂什么!"孙曦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下却莫名不安,这次入京,他总觉得七上八下的,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可京城表面又平静得诡异,反倒更让人心慌。
想到庾义,孙曦祖的眼神阴鸷起来,这个老顽固,多年来既不收钱,也不许底下人收,非要大家一起过清贫日子,凭什么?谁不想锦衣玉食,谁不想富贵荣华?有了权力凭什么要畏首畏尾,那死老头子也真是命大,几次刺杀都没得手,如今又被那位权贵的人看管着,连牢房都靠近不得。
不过好在现在罪名已定,没让那位查出点什么。
他这几日在驿站闷的脑袋疼,可他又不敢出去,只好一日日数着庾义斩首的天数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