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小渔村的上空弥漫着厚重的黑云,王惟清站在疫病所设的关卡处,离小渔村还有一定距离,木材烧焦的刺激味道直冲王惟清的脑袋。
许多许多的百姓与差役皆站在关卡处,不敢越过关卡。
无人敢,也无人愿意走到浓烟笼罩的深处,只有王惟清。
他痴痴傻傻的走在曾经走过无数遍的乡村小道上,身上因为高温而变得黏腻。可是,他好似没有了知觉。只知道他要走到那个地方,他生活三年多的地方。
他听不见关卡外,王医士等人大声呼唤他的声音。
海风呼啸,极有可能会再次复燃。
烟雾中火焰的噼啪声伴随着建筑物的崩塌声,仿佛是怪兽在低吼。
可王惟清心中一丝惧怕都没有,他要找到王爹,找到王婶,找到那些等着他带医生回来救命的人们。
当他站在自己家时,一股恐惧感迅速蔓延王惟清全身。他看着充满回忆的草房变成了废墟,眼睛已经被浓烟熏得极疼,眼泪接连不断地从眼中涌出。
“惟清。”一个带着哭腔,嘶哑的声音在王惟清身后响起。
王惟清满怀着期待转身,在看见是李二狗时,心中顿时生起希望。四周烟雾灼热,一阵刺痛袭来,随后理智占了上峰,李二狗发生疫病时,人在县城,封小渔村的时候,他在外面。
二人此时面上都沾着空气中的黑灰,脸上愣是因为流泪,在黑灰的脸上出现两条泾渭分明的河流。
二狗哥,王惟清想唤李二狗,却偏偏张不开嘴。
李二狗却是愤怒的咒骂着:“平川县的狗官怕七皇子来小渔村后露馅,就让人烧了村子!他们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王惟清在听到平川县时,从悲痛之中抽离了出来。黄古安定是在上报朝廷时,多写了村民的数量,以此来获取朝廷极其丰厚的救助金,这是他一贯的手段。
王惟清在马车上听说了七皇子要来小渔村的消息,应当是过两日就会到。他们怕七皇子来到后,发现所报人数与实际差距甚大,而被治罪。所以罔顾人伦,对平头百姓下了杀手。
他们真是胆大妄为!以为天高皇帝远,就肆无忌惮,只手遮天!
这些畜生怎么敢?青天白日之下,他们怎么敢?
此时太阳已落到海平面以下,小渔村却依旧不分昼夜的燃烧着。
“朗朗乾坤,二狗哥,我有办法让狗官被绳之于法。他们的帐根本不能细查,只是缺一个机会能将这一切公之于众。”王惟清眼神变得浑浊,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有何办法?”李二狗问道。
“巡抚之子为人正直,我随着王医士回去见他,求他彻查。”王惟清想到那个一身浩然正气的贵公子,他定是会帮助自己的。
这是王惟清唯一的机会。
二人用满是木灰的袖子擦着眼泪。现在小渔村只剩王惟清和李二狗了。
那些埋在焦炭之下的人们还等着他们让自己入土为安。
小渔村后凹进去的山包上,风水极好。
这个夜晚,整个小渔村只有两个人的心跳。王惟清与李二狗头枕青砖,一夜不能安眠。
小渔村的火终于在下半夜慢慢熄灭。
太阳初生,淡淡的橘色气雾慢慢升腾,好似在拉开死亡的帷幕。
二人趁着火势变小,很快就在空地上搭建好草棚,王惟清从包袱里拿出积蓄想买棺材。可是,当他委托丁朴他们去县城买棺材后,丁朴等人跑遍了长滩县和平川县皆没有如愿。
黄古安已经下令,不准卖棺材给小渔村,否则会让棺材店开不下去。
夜幕再次降临,丁朴和曹仁义推着两个推车,上面是百多条草席和数不清的纸钱,找到了王惟清。
丁朴缓缓开口:“这些东西大家都有帮助。既然不能用棺材,裹条草席也能有些体面。”
王惟清和李二狗依着礼节,给丁朴和曹仁义磕头。
曹仁义拉着王惟清的手,小声道:“七皇子回了扬州,并未来长滩县。杜公子亦被他家老妇人叫去了扬州,他会向七皇子陈情。你只管安埋后事,不要让黄古安觉得你会报复。杜公子托我给你带句话,卧薪尝胆方为上策。你先忙这些要紧事。外面之事我和老丁会尽力为你打点,你放心。”
丁朴和曹仁义只说几句话,就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毕竟这二人也斗不过黄古安,他们能为王惟清拉来草席已是做的最大的努力。
王惟清在听到七皇子不来长滩县后,悲极而笑。
皇子一个临时起意,引起的连锁反应,最终的受害者只有这些低贱的百姓。
皇子轻飘飘的一句“不去了”,却换来山坳上一百多座坟墓。
小渔村的百姓算什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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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渔村的火势被下午一场雨彻底控制住了,王惟清和李二狗将草席和纸钱安排好后,简单的吃了两块烧饼,而后就一刻不停的在山丘之上挖坑。乘着空气有些凉爽,泥土也比较松软,二人下定决心于今夜将坑全部挖好。
可是这二人还是太过年轻,不知深浅。二人不眠不休一个晚上,也才挖了三十个坑。待到清晨第一缕阳光冲破海平面时,二人才精疲力尽的倒在土坑边,短暂的闭上了眼睛。
二人短暂的休息了大概一个时辰,王惟清率先苏醒过来,李二狗睡得也浅,感觉到身边的王惟清站了起来,他也就醒了。
“二狗哥,乘着火势才停,外面的人又惧怕瘟疫,咱们抓紧时间,先把年老的与年幼的乡亲入土为安。”王惟清递给李二狗一块烧饼。
李二狗看了看二人已经破烂的草鞋,许是昨夜太累,许是太过思念自己的亲人,他再一次流下了眼泪。他眼中的惟清是何等的才貌双全,气宇轩昂。如今这般蓬头垢面,都是拜黄古安所赐。他心疼极了王惟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