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四，天晴。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金线。

沐知然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一些，埋住眉眼，也遮住了光线。

晓晓组织的同学聚会在今天晚上，沐知然前一天没有定闹钟，放纵自己睡到中午。

而沐家父母和沐知其在前一天就回了姥姥家拜年，临走前，宋思秀伫在她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敲敲门，说了句“冰箱里有菜，自己热着吃”，便走了。

此刻醒来，整栋房子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鞭炮声。

她躺在床上，拿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沈清规今天值班，看到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对话框，她想着，月亮估计又忙了。

[月亮，我今天晚上同学聚会，争取早点溜出来去找你。]

消息发送出去，意料之中没有等来回复，沐知然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起身去洗漱。

洗漱完，才收到沈清规的回复，[好，如果太晚，就不要过来，注意安全。]

沐知然：[好哦～]

傍晚。

沐知然化淡妆，换上新买的浅蓝色毛衣，又挑了一条围巾搭配，临出门时，看了一眼镜子中的穿搭合宜，才放心出门。

同学聚会定在市中心一家中档餐厅，沐知然提前出门，却是踩着点进包厢。

一进门，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人声鼎沸，沐知然大致扫了一眼，人围着大圆桌落座，只剩两三个空位。

晓晓是聚会组织者，自然是精心打扮一番，身姿婀娜着一件正红色的及膝裙子，头发精心卷过，整个人像一团热烈的火，目光瞧见沐知然进来，便放下手中饮料，赶忙着过来，“然然，好久不见！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啊？”

沐知然笑着稍后退半步，“没呢，过年吃胖了。”

“胡说，明明更好看了。”晓晓挽着她的胳膊，亲热地把她拉到座位中间，语气里带着几分热情，“来来来，坐这儿，专门给你留的位置。”

沐知然被按着肩膀坐下，她环顾四周，都是熟悉的面孔，大学宿舍的人都来了，隔壁宿舍的也来了三个，还有一些当年一起上过大课的熟面孔。

见众人都落座，围了一圈二十人，服务员开始陆陆续续上菜。

刚过三道菜，晓晓便起身，举杯说了一些客套话，无非是感谢大家抽空过来聚会，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之类的场面话。

众人纷纷碰杯，一杯酒下肚，话题就此打开。

觥筹交错间，沐知然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偶尔附和着大家，偶尔回应着身边人的声音，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看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灯光下被酒意染得微红。

“然然，你怎么喝橙汁？”晓晓抬手倒了一杯饮料推到她面前，侧身靠近，“尝尝这个，是她们店的招牌，特调的，特别好喝。”

沐知然低头看一眼那杯泛着淡淡蓝调色泽的饮料，冒着细密的气泡，表面漂浮一片薄荷叶，装在高脚杯里，看起来像一杯无害的气泡水，又像一杯调得漂亮的鸡尾酒。

“这是什么？”她端起来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果香扑鼻而来，“酒吗？”

“特调果酒。”晓晓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你尝尝嘛，很好喝的，没什么酒味，不信你抿一口。”

沐知然犹豫了，在外她不想喝酒，特别是池叶曾告诉过她不要喝醉。

但这饮料看起来确实人畜无害，此时，旁边几个同学也起哄让她喝试试，左右推辞不过，就抿了一小口。

是咸甜的，带着百香果和海盐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清凉，确实没什么酒味。

“好喝吗？”晓晓又凑过来问，“我没骗你吧。”

“好喝。”沐知然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高涨，开始畅所欲言，从大学生活聊到毕业工作，从牛马打工人的日常吐槽到各自上司的奇葩操作，有人说起当年的糗事，有人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投屏到电视上，满屋子笑声此起彼伏。

时间在喧闹声中悄然流逝，沐知然杯中的果酒也见了底。

晓晓又给她续上一杯，劝说着，“再来一杯，难得今天聚会，人到这么齐。”

“不了，晓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差。”沐知然摆手，把那杯酒往外推了一下。

“没事，大过年的，喝酒热闹，明天也不用干嘛，何况醉了我送你回去啊，我酒量还可以，保证安全送你回家。”

“是啊是啊，只是果酒怕什么，我都喝了五杯，不会醉。”

“没事，到时候我做护花使者，送你们回去，前几天刚牵的车，你们感受一下。”

“哇，李总毕业后混得可以啊。”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和附和，沐知然拗不过，又喝了半杯。

等喝完第二杯的时候，她已经觉得脸颊滚烫，放下杯子，用叉子拨弄着碟子里的小菜，勉强吃了几口，企图压住胃中的酒水。

过了一会，酒足饭饱，大家起哄着下一场。

沐知然微微皱着眉，磕碰着咬住自己的舌尖，疼痛迫使理智回归后才开口，“我，我等会，还有事，就不去，去了，你们……”

沐知然起身，发现自己有点站不稳，她撑在桌沿，缓缓举杯敬大家，“玩得，开心。”

众人纷纷举杯回她，喝完这杯后，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离开，包厢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几个还在划拳男生和收拾残局的服务员。

沐知然扶着桌子，双脚像踩在水泥上的不真实，天花板在转，地面在晃，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她扶着桌沿迈出一步，不曾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早就在一旁候着的晓晓眼疾手快扶住她，勾唇笑道：“哎呀，然然你酒量也太差了，我扶你我扶你。

“我……”沐知然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吐出的字含糊不清，“我没……没喝多少……”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这就送你回去。”

“不用，我，我让，月亮来接。”沐知然低头往包里寻找手机，找到后却只握着手机，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晓晓微眯着眼睛问她，眸光里夹着复杂的暗色。

“月亮，月亮在值班啊。”沐知然倏然低垂着脑袋，沮丧极了。

“没事没事。”听到这个回答，晓晓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眼里那抹暗色倏然亮了一下，她半搀半抱地把她往门外带，对其他同学摆了摆手，“你们玩得开心，我送然然回去。”

餐厅外。

夜风迎面吹来，沐知然止不住打了个激灵，意识迷糊，那股酒劲儿已经从胃里烧到头顶，全身都在发软，只能任由晓晓搀扶。

她半靠在晓晓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月亮……我要去找月亮……”

“月亮？”晓晓低头看她，眼底逐渐被恨意笼罩，她一字一句，几乎是每个字词磕着牙齿说出来，“沐知然，这可是你想的，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找月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