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姜过夷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还是很累。即使昨晚的睡眠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但那种从深层疲惫里缓慢浮出的感觉,还是让她一时之间不想动。
但今天是工作日,她还是必须工作。
她强迫自己起床,洗漱,然后坐在电脑前,处理手头的工作。好在,离过年近了,活并不多。几个文件整理完,她又回复了几封邮件,改了一点方案,琐碎的事情填满了时间,但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其实是无事可做的。
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的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手机上。
上面有宇逞的消息。
她不是故意冷淡的。
只是,她太累了。
她没有力气去回话。
她的情绪低到连“好好和人说话”都觉得麻烦。她不想让别人为她烦恼,也不想解释发生了什么。她甚至觉得,如果宇逞的消息再多一些,她可能会更加厌烦,甚至把他拉入“免打扰”。
但幸好,他没有。所以,她也没有。
她没有想要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状态,因为她知道她现在没有任何一个的信任关系。她不可能告诉别人她的问题,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她不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理解她。但她还是想做点什么,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她的心理辅导师曾经和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我不要求你必须振作,必须开心,但我希望你至少能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这是一种对自己的微小善意,是最基础的自救。姜过夷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打开电脑,试图找到一些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这样一直沉下去。
姜过夷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的边缘。她刚才思考了一圈,想着要不要找朋友见面。可她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在忙。她也不想和家人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可能没法在家人面前藏住情绪。
她不愿意让她们担心。
所以,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宇逞的聊天界面上。
她想找一个人说话。并不是想倾诉,她不可能倾诉,她也不想让别人觉得她状态不好。只是她觉得,她不能再一个人待着。她需要社交,哪怕只是表面的正常交谈。她点开对话框,敲下一行字,又删掉,改了改,最后才发出去。
【我回云陵了。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有一丝短暂的不适感。她很少主动约人,尤其是这样有些刻意的社交。她一向擅长独处,也从不喜欢勉强自己迎合别人的节奏。
但现在,她主动了。她主动找了一个人,主动尝试走出一点点。她想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封闭。她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宇逞的回复很快。
【宇逞:回云陵了?什么时候的事?】
【宇逞:行,吃饭可以,你想吃什么?】
姜过夷看着屏幕,停顿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因此真正变好,但她至少找到了一个支点,一个让自己维持“正常”的方式。她尽量装作一切如常。
【随便,你订吧。】
宇逞没有多问,给她发了个餐厅的位置,她看了一眼,选在了市中心,地铁直达。姜过夷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出门前,她化了淡妆。她在镜子前停留了很久,盯着自己眼底的青色和略微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拿起了粉底和口红。
她不是为了好看。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出她憔悴的样子。她不愿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情绪失控的人。她想让自己显得正常,是精神的。她的妆容依然是最简单的,遮盖住明显的疲态,让自己显得和往常没有区别。做完这一切,她拎起包,穿上大衣,出门。
她没有开车。
她选了地铁,她不想独自开车,在沉默的空间里一个人被情绪包围。她需要一点外界的声音,需要人群的流动感。哪怕只是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气息,也好过她一个人呆在狭小的车厢里。她站在地铁站台上,听着报站的声音,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但她告诉自己:至少,她走出家门了。
餐厅里,灯光温暖,气氛舒适。
宇逞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见到姜过夷进门,目光停顿了一下。她今天化妆了。但即便化了妆,她的状态还是有些不太对。眼下的遮瑕盖住了一部分的青色,但仔细看,还是能察觉到些许倦意,她的嘴唇颜色也比平时浅了一点。不过,她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没什么异样。
“怎么突然回来了?”宇逞问。
姜过夷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语调平稳:“快过年了,提前回来。”
宇逞没继续追问。服务员上了菜单,姜过夷翻了几页。
“你先点。”
宇逞没推辞,点了几个她平时会吃的菜,等菜单交到姜过夷手里,她看了一眼,顿了顿,最后随便添了一个青菜,合上菜单递回去。
“南恒最近冷不冷?”
“挺冷的。”姜过夷回答得很快。
话题终止得也很快。
宇逞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总觉得她的状态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的语气没什么问题,态度也正常,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聊天的时候聊几句,可是……她的情绪却像是被人为切割过的,不痛不痒,平静得近乎刻意。像是……她在努力“正常”。
宇逞敲了敲桌面,笑了笑:“你主动找我吃饭,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姜过夷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很淡:“你想这么觉得也可以。”
宇逞挑眉:“怎么听着像是‘想太多’?”
姜过夷轻嗤一声,没接话。
气氛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服务员上菜,姜过夷低头夹菜,动作从容不迫,但她的胃口其实并不好。她知道自己应该吃点东西,所以她机械地吃了几口,把食物咀嚼到可以吞咽的程度,再慢慢咽下去。
宇逞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她的状态,终于还是开口:“最近心情不好?”
姜过夷动作微顿,随即很快恢复如常,语气不咸不淡:“没有。”
“你都回消息回得那么敷衍了,还‘没有’?”
姜过夷没抬头:“可能最近忙吧。”
宇逞没再继续问下去。
他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的认知里,“不对劲”只是“姜过夷心情不太好”,而不是其他更深层次的东西。他知道姜过夷本身就是个理性到极致的人,她不会轻易表现出情绪,更不会随便向别人倾诉。
她不想说,那他也不会逼她说。
饭吃到一半,姜过夷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家人发来的消息。
“早点回家,外面冷。”
“太好了,提前回来也能多陪陪家里人。”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几秒,最后还是收起手机,没回。
宇逞看着她:“回去住家里?”
“嗯。”姜过夷低头吃饭,轻声应了一句。
宇逞见她没多说,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吃完饭,宇逞把姜过夷送到地铁口。
“之后有什么安排?”
“工作。”姜过夷随意道,“过年后再说。”
宇逞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有些难以形容的感觉。他还是觉得,她不太对劲。但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了句:“有什么事记得找我。”
姜过夷偏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一个默认的回应。
地铁进站的广播声响起,姜过夷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地铁上,姜过夷站在角落里,盯着地铁门上映出的自己。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化了妆的脸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区别。可是她知道。她知道,她的状态根本没变好。她知道,这顿饭并没有让她真正放松。她试图社交,试图找回一点情绪的节奏,可是她发现,她的心情还是沉在深处,没有浮上来。
她很累。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刚和宇逞的对话记录。她盯着那几条简短的聊天记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终,什么都没有发。
她试过了。但好像,还是没有用。她抬头,看着地铁门上映出的自己,轻轻地叹了口气。
姜过夷回到家,卸了妆,洗了把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靠着椅背闭了闭眼。这顿饭并没有让她觉得轻松多少,但至少,她尝试了。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已经是一个努力的证明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宇逞:明天要不要打球?】
【什么球?】
【宇逞:乒乓球?】
【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