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忽然轻轻叩了叩杯沿,抬眸看向宇逞:“你还记得#MeToo运动吗?”
“当然记得。”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当女性站出来控诉性骚扰、性暴力时,舆论最先做的是什么?”
“质疑她们。”
姜过夷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冷笑:“没错。质疑。先是质疑她们是不是在撒谎,‘是不是她们自己愿意的’。然后质疑她们是不是‘想蹭热度’、‘想讹钱’、‘是不是有后台’。甚至连被害者本身的私生活都会被扒出来,哪怕她们穿了什么、喝了几杯酒、发过什么照片,都会成为攻击的理由。”
“这些人从来不问‘加害者做了什么’,她们只会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是不是你自己不够自爱?’”
“所以,在你看来,#MeToo暴露的问题本质是什么?”
“是权力。”姜过夷淡淡道,“从头到尾,性暴力的本质不是‘性’,而是‘权力’。它是一个系统性问题,而不只是某些个体的‘恶行’。”
“如果#MeToo只是一两个人的问题,那为什么它能席卷全球?为什么世界各地的女性都在分享同样的经历?你觉得这是偶然吗?”
宇逞没有回答,抿了一口水。
姜过夷轻轻晃了晃水杯,继续道:“这和职场天花板、家庭分工、社会对女性的刻板期待是一样的女性被告知,她们应该保持沉默,她们应该‘理解’男性的需求,而不是要求自己的权利。”
“你知道更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在社交媒体上,#MeToo的支持者往往被攻击成‘激进女权’、‘破坏社会和谐’。”她缓缓道,“可笑的是,当初支持黑人平权运动、劳工运动的人,也被贴上同样的标签。”
“你是说,历史上,每一个争取权利的群体,都会被主流社会污名化?”
“是。”姜过夷淡淡地笑了一下,声音轻缓却极为精准:“这就是为什么,当黑人争取民权时,她们被说‘太激进’;当工人要求更好待遇时,她们被说‘影响经济’;当女性要求平等时,她们被说‘矫情’。”
“你看,历史从来没变过,压迫者总是喜欢把反抗者塑造成威胁,而不是受害者。”
“那么,网络女权呢?宇逞忽然问道,“既然你提到了#MeToo,那你觉得,今天的网络女权运动呢?”
姜过夷缓缓抬眼:“网络女权?”
她轻嗤了一声:“你知道,女性主义有很多流派吗?”
宇逞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开口:“什么意思?”
“女性主义不是单一的,它有温和派,有激进派,有文化派,有解构派,有交叉性女权……”姜过夷淡淡道,“但当人们批评‘女权’时,她们从来不关心这些流派的区别,她们只想找一个最极端的例子,然后把所有人都归类进去。”
“比如?”
“比如,某些女性在网上表达愤怒,控诉男性的暴力行为,结果被指责‘女权就是仇男’。”姜过夷冷笑,“可你知道更讽刺的是什么?当女性真的被□□、被骚扰、被杀害时,这些人又会说‘这只是个案,别上纲上线’。”
“你看,她们不希望女性愤怒,她们希望女性沉默。”
“黑人争取民权时,被说‘你们要求太多了,别破坏社会安定’;劳工争取权益时,被说‘你们太激进了,经济会崩溃’;女性要求平等时,被说‘你们太矫情了,男人也很辛苦’。你看,历史从来没有变过,压迫者只会换一张皮。”
“你不觉得奇怪吗?女性占世界人口的一半,却成了最难被承认、最难被书写的一场斗争。”
“所以,你的意思是,女性的抗争之所以被污名化,是因为它挑战了社会的根基?”
姜过夷微微歪头,淡淡地勾了勾嘴角:“你觉得呢?”
宇逞的手指缓缓滑过杯壁,语气悠然:“听上去,像是……谁掌握话语权,谁就能决定什么被记住。”
姜过夷轻轻一笑:“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历史从来都不是客观的,而是被‘掌权者’所书写的。”
“女人不是没有抗争,而是她们的抗争从来没有真正被书写进‘主流叙事’。”
“你看看历史课本里,战争、政变、革命,几乎全是男性的名字。而女性呢?如果不是作为‘英雄的母亲’、‘伟人的妻子’,她们的名字往往根本不会出现。”
“所以,女性的斗争,不仅仅是争取权利,更是在争夺‘谁有资格被记住’?”
“不被书写,等于不存在。”
“当你的故事从来不被讲述,当你的努力从来不被承认,当你的贡献只能成为某个‘男性英雄’的脚注那么,在历史里,你就等于从未存在过。女性主义的斗争,当然是争取权利。但更深层的,是争夺‘谁能定义世界’。如果历史从来都是由男性书写的,那女性永远都只能活在男性的定义里。”
宇逞静静地盯着她,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滑动,像是在消化她的观点。
片刻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你说得对。”
门铃突然响了两下,打破了客厅里弥漫的沉静。
宇逞微微抬眼,看了姜过夷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你的‘历史书写’理论暂时要让位于更现实的问题吃饭。”
姜过夷轻嗤了一声,起身去开门,外卖员把袋子递给她,她简单道谢后关上门,把袋子放到桌上。
宇逞微微探身看了一眼:“你点了什么?”
姜过夷拆开包装:“麻辣香锅。”
宇逞轻笑了一声:“有点出乎意料。”
“怎么?”姜过夷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只吃清淡健康餐?”
“也不是。”宇逞夹起一块牛肉,吹了吹,道,“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喜欢这种‘重口味’的东西。”
姜过夷没有理他,低头夹了一筷子冬瓜:“那你到底吃不吃?”
“吃。”宇逞不疾不徐地夹起一片藕片,咬了一口,眉峰微微扬起,“嗯,味道还不错。”
“废话,这家店在附近评分很高。”
宇逞轻笑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低头继续吃了几口。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撞餐盒的细微声响。刚才讨论的锋利话题,被热气腾腾的饭菜冲淡了一些,气氛缓和下来。
姜过夷吃了几口,抬眸看了宇逞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刚才你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遭遇’。”
宇逞微微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抬眼看她,神色依旧沉稳而漫不经心:“怎么?突然想回答了?”
姜过夷低头夹起一块豆皮,咀嚼着,片刻后才淡淡道:“我是想问,你为什么会那么问。”
宇逞轻轻放下筷子,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摩挲了一下,目光微微眯起:“直觉。”
他顿了顿,语气低缓地补充:“你对某些事情的态度……太笃定了。”
姜过夷轻笑了一声,微微挑眉:“理论不够有力?”
“不是。”宇逞拿起水杯,轻抿了一口,“是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太冷静,冷静得……不像是单纯的理论探讨。”
姜过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吃了几口饭,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她轻轻抬眸,语气淡然:“你有没有想过,理论本身就是由‘遭遇’构成的。女性主义者不需要‘遭遇过什么’才能看清结构的不公。”
她的语调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但如果一个女性真的‘经历过’,人们又会说‘她太情绪化,不够理性’。”
“……两头堵?”
“对。”姜过夷淡淡点头,“如果你没有经历过,她们说你站不住脚;如果你经历过,她们又说你是‘太偏激’。”
“所以,当女性提出质疑时,不管她的立场是什么,总会有人找到理由来无视她?”
“你现在才意识到?”
“你对这个世界,果然是相当了解。”
“不理解它,怎么对抗它?”
宇逞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挑眉:“看来,今天的晚饭不仅仅是麻辣香锅,还有一场关于‘世界运作方式’的讲座。”
姜过夷夹了一筷子青菜,道:“能学到东西,还不谢谢老师?”
宇逞端起水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那就敬你,姜教授。”
姜过夷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抬起水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