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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女性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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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逞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微微偏头,语气自然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他的问题没有恶意,也没有刻意的试探,更像是一种顺势而来的推测当一个人如此坚定地捍卫某种价值观时,外界很容易本能地去寻找一个“理由”,仿佛非得有某种特殊的经历,才能让她成为这样的人。姜过夷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中的热水,水面仍然平静,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镜子。几秒后,她轻轻笑了一下,目光仍旧平静。

“你以为,女性必须有‘某种经历’,才会成为女性主义者?”

宇逞挑了挑眉,没否认,但也没急着回答。他看着她而克制,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人们总是习惯性地认为,女性站出来反抗,是因为她们‘经历过创伤’。好像如果她没有受过伤害,她就没有理由去质疑、去反思、去改变。可事实是,成为女性主义者,不需要理由。就像一个人反对种族歧视,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亲身经历过种族歧视他只需要有基本的公平意识,就足够了。”

姜过夷语气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理:“经济学家要贫穷才能研究贫穷吗?医生需要生过病才能理解疾病吗?”

她轻轻抬了抬手,语调不急不缓:“一个人去研究、去思考、去反思,难道一定要亲身经历所有的不公,才有资格开口?如果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谈论,那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议题,都应该被彻底封口。”

宇逞盯着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水杯,没有立刻说话。

“更何况,在女性的问题上,你真的觉得,有哪个女性能‘完全没有遭遇’吗?”

“从小到大,你会在公交车上被陌生人贴上来,被她们的手臂或膝盖顶着,还得假装不在意,免得被说‘想太多’;你会在学校听到男生讲下流的玩笑,然后被嘲笑‘开不起玩笑’;你会在职场上,明明业绩更好,升职的却是男性,因为领导觉得‘女性不够稳定’;你会在恋爱里,被暗示‘再温柔点、再体贴点’,因为‘这才是好女友’。”

“然后你会发现,这些经历没有一件是‘重大创伤’,但它们却像一滴滴水,不断侵蚀你,直到你怀疑‘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

宇逞沉默了一瞬,指尖轻轻敲了敲水杯,似乎在思考。

姜过夷看着他的表情,轻嗤一声,眯了眯眼睛:“但更可笑的是,当你终于意识到这些不对劲,决定去反抗的时候,你会被说‘情绪化’、‘太敏感’、‘小题大做’。”

“所以,你还觉得‘我有特别的遭遇’吗?”

“所以,你的结论是所有女性都被欺骗了?”

“不,我的结论是大多数女性从未真正拥有真正的选择。”

“听上去,你对女性的‘觉醒’很有信心。”

“不是信心,是现实。”姜过夷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语气不疾不徐,“如果你从小到大只被教会一件事比如‘好女孩要乖,要懂事,要温柔,要被喜欢’那么你会怎么生活?”

“大概率会按照这个标准来塑造自己。”

“对。”姜过夷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如果整个社会都在告诉你‘什么样的女性最有价值’,你就会努力去成为那样的女性。你不会思考其他可能性,因为你从来没有被允许思考。”

“听起来,像某种集体催眠。”

“可以这么理解。”姜过夷缓缓道,“但更可怕的是,这种催眠并不是强制性的,而是潜移默化的。它藏在你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里,藏在你青春期看的偶像剧里,藏在你成年后听到的‘女孩子还是要现实一点’的忠告里。”

“你不觉得自己被剥夺了什么,因为你从未意识到自己有其他的可能性。”

“所以,你的意思是,女性并不是‘选择’了某种生活,而是从未拥有‘真正的选择’?”

“是的。”姜过夷微微歪头,“她们所谓的‘选择’,往往只是社会给予她们的几个限定选项,而她们只能在这些选项里挑一个。结婚还是单身?当全职妈妈还是职业女性?温柔体贴还是独立果敢?可真正的自由,应该是‘以上皆可,且无需被评判’。”

“可总有女性会说,‘我并不觉得自己被剥夺了什么’,你怎么解释?”

“看不见的剥夺,比看得见的剥夺更难察觉。你觉得,一个人站在笼子里,却看不见笼子的栏杆,她会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吗?”

宇逞盯着她,没有接话。

姜过夷继续道:“职场上,女性的晋升困境并不是硬性规定,而是‘性别偏见’带来的隐形壁垒;家庭里,女性的责任并不是法律强制,而是‘母爱伟大’的道德绑架;社交中,女性的形象管理并不是义务,而是‘女人要保持魅力’的社会期待。所以,很多女性说‘我没有被剥夺’,是因为她们从来没有意识到她们原本可以拥有更多。”

“……所以,女性主义的意义,是让她们看到‘栏杆’?”

“是让她们意识到,栏杆是可以被拆掉的。”

“但有些女性并不觉得自己‘被剥夺’了什么。”

“比如?”

“比如那些贵太太们。你总不能说,她们也是‘被剥夺’的吧?她们住在别墅里,出门有司机接送,买奢侈品不眨眼,去会所做护理,朋友圈里晒着度假照,哪儿看得出‘被剥削’了?”

“你觉得她们的‘富足’,意味着她们不受规训?”

“至少,她们拥有大部分女性没有的资源。”

“但她们不拥有‘不被控制’的自由。”姜过夷目光微冷,语调依旧平稳,“你知道多少贵太太,在婚姻里并没有真正的自主权?”

“说说看。”

“贵太太们的财富,从来不是她们个人的财富,而是她们丈夫的财富。你可以看看离婚案件,看看多少全职太太在婚姻破裂后,只能拿到可怜的补偿金,甚至被扫地出门。”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了点,语气犀利:“她们在婚姻里依靠男人的经济供养,失去了独立的职业发展,失去了自己的社保、医疗、甚至自己的名字她们的社交圈围绕着‘谁谁谁的太太’,她们的财富并不是她们自己赚的,而是丈夫的赠予。而你以为她们‘享受’的东西,其实是可被随时剥夺的。”

“可她们愿意。”

姜过夷冷笑了一声:“愿意,不代表不受剥夺。”

“你觉得一个人从小就被教导‘你的价值在于嫁一个好老公’,然后她真的按照这个模式活了一辈子,这算不算自由?”

“如果她自己不觉得有问题,那问题又在哪?”

“问题在于,她们从未拥有真正的选择。如果她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没有‘你可以自己赚钱,你可以自己拥有资源’,她们会有现在的‘选择’吗?如果从一开始,她们的成长环境就只教她们‘你该找个好男人,而不是成为一个强大的人’,那么她们的‘愿意’,本质上是被规训出来的。”

宇逞嘴角带笑:“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连别的可能性都不知道,那她的‘选择’没有意义?”

“自由的前提,是你至少知道,你可以不走这条路。”

宇逞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但为什么有些女性,会反对女性主义?”

“因为社会不希望她们支持。”

“听上去,像是阴谋论。”

“不是阴谋,是现实。”姜过夷目光锋利,声音平稳,“你有没有发现,‘女性主义’这个词,常常被贴上‘极端’、‘仇男’、‘不讲理’的标签?”

宇逞微微一顿。

“社会不希望女性意识到她们被剥夺了什么,所以它会刻意把女性主义者塑造成‘讨厌的、不讲道理的、喜欢吵架的女人’。让女性害怕被贴上‘激进’的标签,让她们觉得‘我不是女权,我只是觉得女人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可这本来就是女性主义的一部分。”

“所以,你觉得所有女性最终都会变成女性主义者?”

“只要她们在社会上生存,她们迟早会意识到问题。”

宇逞沉默了几秒:“那你的女性主义,核心是什么?”

姜过夷抬眼看着他:“女性主义的核心,从来不是‘女性比男性更好’,而是‘女性应该拥有和男性一样的选择权’。”

宇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一下。

“……这个观点,我能接受。”

姜过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接受哪部分?”

“女性确实应该拥有和男性一样的选择权。”

他轻轻转着水杯,语气低缓:“但问题是,这种选择权,不是光靠理论就能得到的。”

姜过夷语气不急不缓:“当然。权利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争取来的。”

她顿了顿,忽然轻嗤一声:“可你有没有发现?历史上无数次的革命、运动,都被载入史册,被当作伟大的斗争。而女性争取权利,却总是被嘲笑、污名化,甚至被刻意边缘化。”

“你看,法国大革命、美国独立战争、反殖□□动、无产阶级革命,这些都被写进了历史,被称为‘正义的抗争’。历史书里会告诉你,她们推翻了压迫者,争取了自由和平等。即便她们的方式激烈,甚至充满暴力,人们依然会说‘这是为了正义,是值得被铭记的牺牲’。”

“但你再看看女性争取权利的运动呢?”

宇逞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19世纪的妇女参政权运动,那些走上街头的女性被媒体嘲笑为‘歇斯底里的女人’,她们的演讲被打断,她们的游行队伍被警察殴打,她们被关进监狱,甚至遭受强制灌食因为她们绝食抗议,而政府的态度是‘不如直接让她们闭嘴’。”

“当时的报纸是怎么评价她们的?‘家庭主妇不该干涉政治’、‘女人参与投票会破坏社会秩序’、‘这些女权疯子迟早会毁掉家庭’。你看,男人用暴力争取权利是革命,女人用和平请愿争取权利,却成了疯子。”

“再看看上世纪的职场性别平权运动。当女性要求同工同酬时,很多男性的反应是‘她们根本不适合工作’、‘她们只会结婚生孩子,为什么要和男性拿一样的工资’。当女性反对性骚扰、要求职场更安全时,她们被讽刺为‘小题大做’、‘这不过是玩笑,别太敏感’。”

“哪怕到了今天,女性要求公平待遇,依然会被讽刺成‘□□’、‘过激’、‘矫情’。只要女性开口说‘我们也要和男性一样的权利’,总有人跳出来说‘你们是不是想要特权?’”

“听上去,这种指责方式很熟悉。”

姜过夷嗤笑了一声:“当然熟悉。”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锋利得像刀锋划过玻璃,“因为这些套路,一直都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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