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逞缓缓坐直,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了一瞬,低声道:“所以,这才是‘死缠烂打’的本质?”
姜过夷轻笑了一下,声音冷淡:“‘坚持到底’变成了一种美德,而‘拒绝’被解读成一种考验。”
宇逞抬起水杯,轻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那如果这么说,女性市场对霸总小说的需求,本质上也是被塑造出来的?”
“当然。”姜过夷淡淡道,“你以为市场的需求是自发的吗?不,它是被引导的。女性从小被教导要温柔、顺从,被动等待真爱降临,而不是主动去寻找、去决定。她们从一开始就被塑造成故事里的女主角,而不是叙事的主导者。”
她轻轻晃了晃水杯,继续道:“女性市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受众,并不是因为她们‘天生喜欢被掌控’,而是因为她们被教导‘好的爱情应该是这样的’。”
宇逞指尖轻轻敲了敲水杯:“所以,这种套路本质上是让女性习惯于接受男性的权力?”
“没错。”姜过夷的目光冷静而精准,“它的逻辑是男性有权力‘决定’女性的感情走向,而女性最终的‘爱’是一种‘被动发现’,而非真正的自主选择。”
宇逞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这其实跟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问题一脉相承。你想想为什么女性主义一直被污名化?为什么当女性争取权利时,总会有人说‘你们要求太多了’?”
宇逞眨了眨眼:“比如你刚刚说的,‘男主外,女主内’?”
“正是。”姜过夷淡淡道,“人们总是害怕改变原有的秩序,而最好的控制方式,就是让被控制者觉得‘现状是合理的’。”
她抬起水杯,轻轻晃了一下:“不仅仅是社会分工,甚至连最私密的事情,社会都会给女性设定‘理所当然’的标准。”
宇逞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你是说性?”
“当然。”姜过夷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你有没有发现,关于女性的性认知,很多所谓的‘科学共识’其实都是围绕‘男性的需求’展开的?”
宇逞微微侧头,语气带着点探究:“比如?”
“比如‘纳入式’。社会如何形塑性教育?它告诉你性高.潮的标准模式,是男性的进入,然后女性获得愉悦,高.潮是顺理成章的事。可现实呢?”
“……你是说,这其实是个骗局?”
“你可以说是社会建构的假象。”姜过夷淡淡道,“现实是什么?超过七成的女性无法单纯通过纳入式达到高.潮。但你见过有多少性教育真正谈论这个问题?”
“换句话说,‘纳入式’对女性来说,并不是最理想的方式,但它依然被塑造成‘正确’的模式?”
“这就是社会规训的微妙之处。它不仅告诉女性‘你应该接受纳入式’,更进一步,它还告诉你‘如果你无法享受,那是你的问题’。”
“所以,女性的愉悦本来是可以有更多选择的,但社会告诉她们只有这一种方式才是‘正常’?”
“某个观念被灌输得足够久,就会让人觉得‘这才是自然’。但‘自然’从来都不是客观的,而是被塑造出来的。”
“你想想,社会在讨论男性愉悦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争议‘怎么让男性高.潮’是一个被研究得极其充分的问题。而女性呢?”
“……她们被教导的是‘如何取悦男性’?”
“是。”姜过夷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社会不会教女性如何探索自己的身体,而是让她们相信,愉悦应该通过迎合男性来获得。如果她们无法享受纳入式,那不是社会的问题,而是‘她们还不够放松’、‘她们还不够爱对方’、‘她们还需要多试几次’。”
“所以,这跟霸总小说的逻辑是一样的。”
“嗯?”
“霸总小说里,女主的‘拒绝’被塑造成‘欲拒还迎’,‘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而纳入式的叙述里,女性的‘不适’被包装成‘你还不够投入’、‘多试几次就会喜欢’。逻辑如出一辙最终,女性都会‘臣服’,都会‘爱上’这个过程。”
姜过夷的眼神微微一深,轻轻笑了一下:“看来你已经抓住核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稳而精准:“霸总小说里的‘强制爱’本质上是男性权力的投射,而纳入式之所以成为‘标准’,是因为它符合男性的生.理需求。这两者,都是社会规训女性的手段让她们误以为,顺从是愉悦的前提,接受才是正确的归宿。”
“所以,社会希望女性相信‘如果你不喜欢,那是你的问题’。”
“如果你不能通过纳入式获得愉悦,那你就‘不够正常’。”
“所以,‘纳入式=女性愉悦’的观念,不只是一个误解,而是刻意塑造的框架?”
“如果女性的愉悦不被书写,那她们的需求就永远不会被承认。在社会规训里,‘性’只是其中一个切面,而本质,始终是谁有权定义世界,谁就能决定什么是真相。”
“……姜女士,听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同情那些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的女性了。”
“她们并不需要被同情,她们需要的是选择。”
“听上去,你已经有完整的拆解思路了?”
“毕竟‘愉悦’本身就是社会塑造出来的概念,而不是完全基于生.理需求。”
“所以,你的意思是,性愉悦不是生物性的,而是文化决定的?”
“你是想故意曲解我的意思,还是单纯地在试探我的论点?”
宇逞摊了摊手:“我只是好奇,毕竟如果性愉悦完全是社会建构,那是不是意味着,人类可以完全脱离它?”
“愉悦的机制当然有生物基础。”姜过夷抬起水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但问题在于,社会如何定义它,以及如何赋权。”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比如,男性的愉悦从来不是一个‘谜’,而是被科学和文化精确地定义和研究的。从青春期开始,她们就被明确地告知自己的生.理反应机制,而她们的愉悦方式被广泛接受、被鼓励,甚至成为男性认同的一部分。但女性呢?”
宇逞低低地笑了一声,似乎是对这个问题早有预见:“所以,你是想说,男性的愉悦是理所当然的,而女性的愉悦则需要‘被发现’?”
“是的。”姜过夷缓缓点头,语气冷静,“我们来做个简单的对比。男性从青春期开始,几乎不会对自己的生.理需求感到陌生。相反,他们甚至会在朋友之间讨论、交流,甚至在主流文化里,这被赋予了一种‘成长的印记’。”
“但女性呢?从小被教育要‘矜持’,要‘保持神秘感’,甚至有些人到成年,依然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男性的愉悦是‘自然的’,女性的愉悦却必须‘被教导’?”
“而且,不仅仅是‘被教导’,还要‘被允许’。”姜过夷微微侧头,目光犀利,“你有见过多少主流的性教育真正关注女性的愉悦?大多数的性教育课程,教的是‘如何避孕’,‘如何预防性病’,但它从不告诉女性,她们如何享受自己的身体。”
“所以,性教育的重点从来不是‘让女性了解自己’,而是‘让女性不要犯错’?”
“没错。”姜过夷轻轻点了点头,“男性被教育‘如何获得’,女性被教育‘如何拒绝’。男性被赋予的是主动权,而女性被塑造成‘自我克制’的形象。”
“如果一个社会从来不教你‘如何探索自己的愉悦’,那么它就是在剥夺你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那你知道,真正的女.性.高.潮机制是什么吗?”
宇逞挑眉,靠回椅背,语气玩味:“姜女士,你是在考我?”
“如果是理论研究等科学论文知识的话,我也了解过。”
“行吧,那就从科学角度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