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逞晃了晃水瓶,低笑了一下,语气带点随意的揶揄:“你家挺整齐。”
姜过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嗯。”
“比南恒的家还少点居住感。”
“因为我爸有些洁癖。”
“所以,你家一直这么整齐?”
“他喜欢家里更整洁,最好和高端酒店一样。”
她目光扫过窗外的雨势,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也不是每天收拾,一周一次,或者两周一次。”
“那日常呢?”
“家里的日常是我妈妈在搞。”姜过夷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没有洁癖,但会维持一个‘舒适但正常’的整洁度,不至于让家变得太乱,也不会刻意维持酒店级别的干净。”
“……听上去,你妈妈才是最理智的。”
“那当然。”姜过夷端起水杯,轻轻啜了一口,“而且,洁癖和整洁是两回事,维持家务的人才有发言权。”
“?”
宇逞眯了眯眼,意识到这句话里可能有深意:“你是想说,决定规则的人,往往不是执行规则的人?”
“差不多。”姜过夷把水杯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比如,烧饭算不算家务?”
“那当然算啊。”
“可它和洗碗、擦灶台、收拾垃圾、整理厨房是不同性质的。”姜过夷目光平静,“烧饭是创造,洗碗是维持。烧菜是展现技艺,是创造,能得到直接的赞美和反馈。而洗碗是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做得好没有奖励,做不好还要被嫌弃。”
“……所以?”
姜过夷靠在沙发上:“你有没有注意到,很多时候,人们更愿意去做‘创造性’的家务,而不愿意做‘维持性’的家务?”
“你是说,烧菜的人往往不愿意洗碗?”
“是。我小时候第一次做饭,还是小学二年级吧,烧了糖醋排骨。我妈妈还有爸爸夸了我半天,说我很厉害。可那顿饭,我只负责了烧菜,前期的买菜、洗肉、切肉,还有后期的洗锅、洗盘子等等,我都没做。”
“听上去,你是典型的‘出成果,甩烂摊子’类型。”
“所以后来,我又做了一次,这次我负责了烧菜和后续收拾。”
“然后呢?”
姜过夷语气不变:“然后我再也不愿意做了。”
宇逞:“……”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就因为麻烦?”
“我愿意烧菜,但不愿意洗锅。”
“听上去,这种‘选择性劳动’还挺……现实的。”
“事实就是如此。”
她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补充了一句:“家务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你觉得,家务最重要的部分,不是‘谁做了’,而是‘谁理所当然地做了’?”
“可以这么说。”
“听上去,你不太喜欢‘理所当然’这种东西。”
“不喜欢。”
“那你觉得,社会上还有哪些东西,被塑造成‘理所当然’?”
“比如,‘男主外、女主内’。”
宇逞一愣,随即轻笑了一下:“这个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
姜过夷:“因为它的本质是一样的。”
她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听下去:“你有没有发现,很多人并不觉得这个分工模式是有问题的,她们只是觉得‘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所以,你觉得‘一直以来’这种理由很荒谬?”
姜过夷轻嗤一声,目光微微下垂,像是思索了一瞬:“‘一直以来’并不等于‘正确’。就像‘男主动、女被动’的刻板印象一样。”
宇逞挑眉,嘴角浮现一丝玩味的笑:“你是说,那种‘男人就该追,女人就该被追’的设定?”
“你可以翻翻大部分言情小说、偶像剧,甚至主流影视作品,”姜过夷语调淡淡,“它们很多都遵循一个固定叙事模式男性‘坚持不懈’,女性‘最终接受’。‘如果她拒绝你,不代表她不喜欢你,而是因为她害羞’。”
宇逞懒洋洋地“啧”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所以,这就是你不喜欢霸总小说的原因?”
姜过夷偏头看他,嘴角浮现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以为我不喜欢?”
宇逞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行吧,那是我误解了?你也吃这一套?”
姜过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只是不喜欢这种叙述模式被当成现实逻辑。而且,有些人确实会被这些故事影响,潜意识里接受这种模式。”
“可总有女性会说,‘我并不觉得自己被剥夺了什么’。你怎么解释?”
“‘剥夺’有时候是看不见的。你听过‘看不见的天花板’这个说法吧?”
“职场里常说的‘女性晋升困境’?”
“对。”姜过夷轻轻点头,“有些时候,不是你看得见一扇门被关上,而是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本该拥有另一种选择。”
“就像霸总小说的女主角她们通常是被选择的那一方,而不是主动选择的人。这种叙述潜移默化地强化了‘等待被爱’的逻辑,而不是‘主动去爱’的可能性。”
“所以,你觉得这种叙述模式影响了女性的自我认知?”
“当然。”姜过夷语调不变,“它让女性误以为,‘强势的爱’是爱的唯一表达方式,甚至让她们觉得,‘被动等待一个爱你的人出现’才是正确的。而且,很多霸总小说里,‘拒绝’从来不是真的拒绝,它只是制造戏剧张力的一部分。”
“你是说,‘女主的挣扎,只是为了让剧情更好看’?”
“是。”姜过夷点了点头,“但现实中呢?现实里,拒绝就是拒绝,不是剧情推动的‘障碍’。可有些人会误以为,‘她说不,但她心里其实是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