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她的标准里,他目前没有让她感到“男的恶心”;他是个聪明人,情绪稳定,不会把自己摆在一个“男性”天然优越的位置上。但仅仅是不讨厌,足够支撑她做这个决定吗?
她不需要“证明”宇逞是个好男人,或者“证明”他是个例外。她对男人的总体看法没有改变,但她承认,宇逞在目前的表现上,是及格的。但即使如此,她也不会为了他去改变自己的任何立场。如果她要进入一段关系,那么,宇逞必须接受她的规则。
所以,她决定以身入局。
她不是天真无知的女孩,她当然知道,一段恋爱关系,并不会让她立刻变得依赖男性,也不会让她立刻丧失自己的独立性。但她一直以来都对“恋爱”持有某种距离感,而这个距离感,更多时候是一种自我保护——她不想让自己沦陷进任何一种让她失去理性判断的关系中。
姜过夷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些女性一旦恋爱,就会变得“性别政治模糊”,甚至站在男性立场上说话。她见过太多女性,在恋爱之前,独立清醒,对社会议题有着深刻的见解,可一旦进入亲密关系,就仿佛失去了某种判断力,甚至开始为男性开脱,为父权制度寻找合理性。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些女性即便在经历过无数次不公平待遇之后,仍然会选择相信“这次会不一样”。
她很难理解:这只是因为恋爱的原因吗?是因为“爱”让她们失去了立场?还是因为“关系”本身,就会让人逐渐改变?如果她自己都没进入过亲密关系,她很难得出确切的结论。她想通过这段关系,去观察、去分析,去理解那些让女性“变得不像自己”的原因。
她一向认为,恋爱关系即使不是女性主义的敌人,它也确实是一个考验。它考验的是,一个女性在进入亲密关系后,是否还能保持清醒,是否还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意识,是否还能在面对爱情的同时,依然坚定地站在女性的立场上。
她以前对这个问题的结论是,她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考验,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恋爱。
可现在,她忽然有点想尝试一下了。
不是因为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如果她一直站在关系之外去观察,那么她可能永远都无法真正理解那些女性的选择,她也无法真正理解恋爱关系对人的影响。
她过去一直站在局外,对这个问题做出了无数次冷静的分析,但她从未真正进入过这个体系去体验它。她对这个问题的理解,仍然是局限于理论,而不是实践。
女性主义从来不是一个邪教,它不会要求任何人必须做什么,也不会要求任何人必须避免什么。它的本质,是让女性拥有选择的自由,是让女性能够自主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让她们去遵守另一套新的规则。
她的选择,从来都不应该是基于“我不能恋爱,否则就不够女性主义”,而是“我能不能在恋爱的同时,依然保持清醒,依然保持立场,依然不受男性影响,依然不妥协。”
如果她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这段关系对她来说,或许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尝试。
她想站在局内,看看局内人的思维方式。如果恋爱真的能影响人的立场,那到底是为什么?她能不能在恋爱中保持清醒?她能不能不被亲密关系的惯性吞噬?她能不能在这段关系中,实践真正的平等?
这就像是一次社会学实验。如果她发现,这段关系正在侵蚀她的原则,她会毫不犹豫地终止它。她不会妥协,也不会为了迎合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信仰。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想得足够清楚了。
如果她选择谈恋爱,那绝对不是因为她被社会规训了,而是因为她自己在一个清醒的状态下,主动决定进入这段关系。这种决定,不是“对某个男人心动了,所以决定放下坚持”,也不是“女性主义让我不能谈恋爱”。而是她想在亲密关系中,实践她所坚持的理念。
她想要验证,一个真正平等、互相尊重、不陷入性别权力不对等的亲密关系,是否真的能够成立?她能否在一段恋爱关系里,仍然保持自己的主体性,不被裹挟进性别刻板印象的游戏里?她能否在现实的社会环境里,找到一条真正自由、但又不让步于父权规则的亲密关系道路?
如果女性主义的核心是让女性拥有自主权,那么她现在的选择,也应该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而不是为了符合某种“必须单身”的理论设定。她的自主权,不是为了维持某种“纯粹性”而存在,而是让她有权利选择进入,也有权利随时离开。
她依旧是,也永远是,姜过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