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时,顾余脑子里还盘旋着沈念刚才说的话。
“你要是不想见,我去赶他走。”
那倒也不必。
小辈之间的恩怨,怎么能让沈念左右为难?
茶室的灯只亮了桌案上的一盏,投射在男孩苍白的脸上,顾余走过去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茶杯。
冷的。
他也不言语,自顾自地重新沏茶,直到滚烫的新茶在杯盏中滚了一圈,坐在对面的人才开口。
“周降回来了?”
第一句便触了顾余的逆鳞,良好的教育迫使他维持最后的体面,顾余强忍着把茶水泼他脸上的冲动,将茶杯重重放下,冷声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段文垂着眼,轻声问:“我能见见他吗?”
“折腾我不够?还要去揭他的伤疤?”
强撑的理智终于崩坏,顾余抬眼,一字一顿道:“说完就滚,这辈子别来烦我,也不许碍他的眼。”
大概是被他疾言厉色的样子吓到,萧段文半晌没有讲话,两手局促地放在双膝上,指甲抠得泛白。
“对不起。”
他吐出这句话,如释重负。
“害你们分开那么久,对不起。”
顾余觉得他的道歉大错特错。
萧段文最对不起的不是这七年,时间转眼过,怎么样都熬过来了,他最该说抱歉的是害得周降漂泊异国他乡,饱受思念与病症两重折磨,到现在也没彻底逃离。
“顾余,或许你听这句话觉得恶心,但我确实……很喜欢你。”
萧段文坐直了,小很多的T恤往上窜了一节,露出身上交叠的疤痕,顾余错开眼,盯着杯底沉淀的茶渣。
“你们都知道我是贫困生,可是,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我也是住过大房子、睡过软床的孩子。”
萧段文一向是这样,说话没有起伏,没有语气,似乎生活已经将他所有的情绪磨得平稳,活得连行尸走肉都不如。
“可是我爸偏偏得肺病死了,你不知道一个家庭失去了父亲会发生什么,我妈只是个家庭主妇,根本不善经营,钱、房子,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是个会打理的人,只知道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个男人身上。”
“然后,”萧段文笑了一下,“我的噩梦就来了。”
“长得还算清秀是我唯一的优点了,但我宁愿不要,如果没有这张脸,我在新家、在监狱,说不定会少吃些苦头。”
顾余的手抖了抖,茶杯里的水洒出来一些。
萧段文身上的伤,其中缘由他多少猜出来一点,竟还不够。
“苦头吃多了,再看见美好的东西,只想要毁掉。”
“你是我见过最耀眼的人,众星捧月,天之骄子,好像你想要什么,随口说一句,就立刻有人捧到你面前来。”
“我羡慕你,嫉妒你,最后变成爱慕你。”
“所以我利用了邓诺安,一个小混混,跟我一样是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好愧疚的,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我,我只需要进入你的视野,找一个威胁的借口。”
“看着冷冰冰的人,心这么软,帮我救我,怕我真的去死忍着恶心也要答应我,顾余,就算我们什么亲密接触都没有过,那段时间也足够撑着我一辈子就这样活。”
手里的杯盏快要被捏碎了,顾余问:“那为什么还要在我这里寻死觅活?”
“因为要让你记住我。”
萧段文还是笑着的。
“我成功了,对吧?”
“……”
顾余不想承认,萧段文也根本没想让他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一直那样过下去也没关系,可你偏偏交往了新的人,你们多般配啊,他长得那么漂亮,成绩好,还是从大城市来的,你宠他,爱他,什么都放纵,我嫉妒得想去死,但是顾余,完美的人都有裂缝,我想着,打碎他的形象,你们就一定会分手。”
“他在深圳上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转到我们这种升学压力大的地方来找罪受?稍微调查一下就能扒出来很多事,对不起,我只想得到你,却没想过会把他彻底打碎了。”
“我做不到坏得彻底,可干的事情又真的不是东西,我倒真希望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至少不用受良心的谴责。”
“所以我不清除和那个人的聊天记录,想让别人找到线索,还想……”
他的喉咙干涩嘶哑,接下来的话太难以启齿。
“想让你看到那段视频,厌弃他,抛下他,就算我得不到,其他人也不能拥有。”
剖白过后是长久的沉默。
半晌,顾余拎起那壶晾得刚好的普洱,将萧段文面前的茶杯注满了,再多一滴都要溢出来。
萧段文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茶水荡漾的波纹,心下明了。
茶杯满,这是赶客的意思了。
“我不会谴责你。”
顾余开口。
“你犯了错,法律已经制裁过你,我能做的只有不原谅。”
“以后不要再出现了,他会伤心。”
萧段文却像是等来了最后的宣判似的,一直吊着的那口气慢慢散了,他拿起茶杯,将顾余倒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