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降一时间难以从情绪中抽离,顾余的手绕到他膝弯处,将人轻柔地抱起来,神态温柔自然,似乎这样的场景早已上演过无数遍,习以为常。
太轻了。
顾余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才惊觉周降现在已经枯萎成什么样子。
他可以隔着皮肉摸到清晰的肋骨轮廓,过去被沈念用各种美味一点点塞起来的微鼓的脸颊肉全都不见,肚皮也薄,好像刚刚在餐桌上顾余喂的饭都没有到达过那里一样。
现在这副样子,竟然是周降权衡纠结过后觉得满意、可以回来见他的状态。
远远不够。
顾余感到肋骨靠下的地方在抽痛,他将周降放在床上,自己在一旁坐下,打开一盏如落日光晕般透出暖黄光线的小夜灯。
“我过去,也隐瞒了你很多事。”
顾余不止一次后悔过,如果当初不为了那个所谓的诺言逃开周降的质问,那他会不会多一点警惕,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在乎这空白的七年,却更难过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周降受伤,以至于旧病复发、形如枯槁。
所以如今才要坦白,即便这有些晚。
只是再回忆起那段过往,他的心依然会感到隐隐的不安,攥紧周降的手,像是要抓住水面上飘零的浮木。
“萧段文,是我交往过一段时间的人。”
说出这话他都想要作呕,却还是强压恶心说下去。
“我回家的时候会走一条很近的林荫小路,那条路基本上没什么人走,也不知道萧段文到底跟踪了我多少次才弄清楚我行动的轨迹,那次我回家,就刚刚好看到邓诺安在纠缠他。”
他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学校里人尽皆知的混混把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贫困生按在地上,掐着他的脖子要亲他。
只要是人性尚存的人都会冲上去帮忙,所以毫不意外的,顾余也这么做了。
“我帮了他,他很感谢我,但我觉得只是举手之劳,没太在意,直到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学校里堵我,追求我,想办法找人给我塞情书。”
“我不喜欢他,只能拒绝,这没有错,但他说要报恩。”
“我觉得很可笑,但也没办法,就随他去了,但是有一次在办公室里,他把拆卷子用的美工刀横在脖子上,威胁我说,如果不和他在一起,他就死在这儿。”
胃里翻江倒海,顾余的手被周降紧握住,周降靠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的头轻抚那柔软的发丝。
“所以我答应了,可我已经知道他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拒绝他的牵手、拥抱,更不可能和他亲吻,我受不了他恶鬼一样的阴魂不散,最终告诉他要分手,他答应了。”
顾余张开手紧紧地抱住周降,心脏皱巴巴地紧缩着。
“那天晚上我想起床喝水,睁开眼就看见他坐在我床尾,脸色白得下一秒就会死掉,然后我吓得坐起来,看到他手腕上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半张床单。”
“周降,如果我没醒来,他会死在我房间里,可他把我害成那样,我还是答应他,这些事情不告诉任何人。”
手底下的身体在轻微地发颤,已经离那噩梦般的夜晚那么遥远了,说出这些话竟然还是这么不容易。
他们依偎在一起,像两头受伤的小兽在互相舔舐伤口。
“你还是告诉我了。”
周降道:“我本来已经做好被隐瞒一辈子的打算了。”
“我也有话要对你讲。”
“是七年前没来得及说的。”
他埋在顾余的胸口,让自己听上去尽量显得平静。
“李思齐是我原来的好朋友。”
“非常好的朋友,我拿他和林拓放在同一量级的。”
“他很可怜,或者说很会装可怜,他告诉我他母亲早逝,爸爸忙于生意应酬,从小没有人陪伴,也没有朋友,我那个时候很蠢,听见这话就心软,觉得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和他关系很亲密,连林拓有时候都会因为这个吃醋。”
“直到他和我表白了。”
周降仰起头看着他,冲他笑:“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就告诉他,我只拿他当朋友。”
“他很失望地走了,我以为他接受了,之后还为失去一个好朋友难过了一阵子,结果那天他发信息给我,说要送我一个礼物,叫我去学校操场。”
“我去了,结果就是被迷晕。”
周降的表情维持得很艰难。
“太信任的下场就是被猥亵、被拍裸照、被言语霸凌、身败名裂。”
顾余第一次讨厌周降的笑脸,因为他看出他的勉强,他想象到当时的场面,泪水无声地顺着面颊滑下,将人紧抱着,想让他不要再强撑。
“还好有林拓,还好他会帮我,可我也连累了他。”
“顾余,七年前的那一次,我在拿到那束玫瑰的时候就认出他来,因为他虎口齿痕留的疤是我当年反抗咬的,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了,不过是把当年没做成的事再实践一次,他想要践踏我、侮辱我,还好我没有让他如愿,我觉得这样才对得起你,我也知道,最后调查的结果没有那么简单,但你不要告诉我,我好不容易才忘记,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你不要翻出这段记忆。”
周降勉强扯着嘴角:“我刚去济南的时侯,受了病症的影响,性情大变,其实像是进入了某种大脑防御机制,假装不在乎,假装高兴,就可以暂时不受伤。后来我遇见你,才知道什么叫喜欢,和你在一起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事,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后悔。”
他不稳定的情绪,有时幼稚得宛如孩童的话语,都是大脑迟钝造成的影响,只有在特定时刻触发记忆,进入自我保护姿态的周降,才是他短暂展示出来的真实样子。
那现在呢?历经磨难重新站在他面前的周降,是最真实的样子吗?
也不是,顾余想,周降会和他撒娇,会闹脾气,会有点小傲娇,可现在的周降都没有,只留下试探和顺从。
那就养着,把那些所谓的坏脾气都养回来,那才是他的阿降。
夜深,北京又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拍在玻璃窗上的声音细碎,周降在顾余怀里一缩,闭上了眼睛,紧蹙着眉。
“怎么了?”
察觉到他的异样,顾余低下头,嘴唇蹭着他的额头给予安抚。
“没什么……”
因为一次分别和高烧而对雨声产生条件反射的恐惧这种事,说出来也太丢人了,周降不想告诉他,更不想因为自己的应激反应再给他添乱。
已经足够麻烦了。
但仅凭短暂的相处顾余就摸清了他现在的脾性,一眼看穿周降完全是什么事都紧着自己来,为此不惜藏匿自己的感受,跟个学生一样,想尽量以懂事听话的形象赢得老师的好感。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
“陪着你?再抱一会儿,会不会好一点?”
“不用,”明明贪恋顾余的怀抱和体温,周降却还是强迫自己放手,跪在床上,轻轻推开他,“你是不是有事儿要忙?不用管我。”
“……”
顾余故意看着他说:“是有事儿。”
“导师问我今晚为什么没去开组会,叫我给他回电话。”
没想到这人连假都没请,周降强忍下不适,推他走。
“那你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