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另一侧投下小片阴影,让他苍白的脸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寂静里,能听到远处胡同里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还有更远处城市夜行车流绵延不绝的低沉嗡鸣。
“图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却奇怪地更加清晰,“我不能是简单地因为知恩图报么?常溪亭。”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而且,这是你自己赚的。要不是你那三千五百块,我可能真饿死了。”
常溪亭的思绪被拉回半年前的那个夜晚,解雨臣一身狼狈地敲开她家门,说蹭个饭,实在穷得吃不上饭了。她当时是真的信任解雨臣,把攒了一个学期的零花钱全掏给了他。
“那时的穷是真的。”解雨臣转回头,正视着她,眼神坦然,“为了做局,彻底清理解家,我把所有流动资金都抽走了,甚至抵押了固定资产,当时账上能动的现金,就剩我裤兜里那八十七块五毛。跟你借的钱,是那些天唯一的饭钱。” 说到这里,他嘴角勾了勾,“你做的煎饺子,虽然有一半都煮破了皮,盐还放多了……但实话实说,能救命。”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寂静与先前不同,少了些凝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窗外,残余的夏蝉有气无力地嘶鸣了几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夜风吹动窗帘,发出细微的扑簌声,带来院子里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凉气息,也冲淡了室内弥漫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黑瞎子忽然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什么,”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点戏谑的调子,“您二位继续这感人肺腑的‘我的亿万富翁养成之路’,黑爷我胃里空得能唱戏了。我去搞点实在的,祭祭五脏庙。”
黑瞎子走了,轻轻带上门。屋里只剩下解雨臣和常溪亭,还有一盏台灯,满地文件,和半个摔烂的西瓜。
常溪亭低头看着脚上的粉色兔子拖鞋,兔耳朵随着她脚尖晃动一颤一颤的。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解雨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这拖鞋……真是陈启买的?”
解雨臣沉默了两秒。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买的。”他承认得很干脆。
“为什么买粉色的?”常溪亭追问,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问题。
为什么买粉色的?解雨臣在内心闪过衣柜里那一排的粉色衬衫,起初,他是为了用粉色来掩盖自己身上的杀气,后来,已经成为了习惯。
“觉得你会喜欢。”解雨臣回答得干脆,反倒让常溪亭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局促,站起身,走到那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前。书架很满,除了古籍和账本,还混杂着不少现代书籍——精装的文物鉴定图录、砖头一样厚的化学分析原理、甚至还有几本塑封完好的高中生辅导教材,夹杂在《葬经》、《撼龙经》之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她抽出一本翻得有些旧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物理》,翻开,里面竟然密密麻麻做着笔记,字迹工整清晰,用的是蓝色墨水,在一些重点难点旁还用红笔打了星号。
“这是……”
“给你准备的。”解雨臣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马上就要高三了,常溪亭。”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而笃定,“学业不能落。我请了家教,下周一开始上课。学校那边也打过招呼,保留学籍,你可以按自己的节奏学。”
常溪亭愣住。她确实忘了自己还是个高中学生,这大半年经历的事太多,学校、高考、未来——这些属于普通十几岁少女的日常烦恼,在她经历了七星局、磁海、生死追杀之后,变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像上辈子的事。
“我以为……”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你会让我继续参与七星局的事……”
“那些事,都不急。”解雨臣从她手里拿过习题册,放回书架,“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考大学,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后,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逆光,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常溪亭,我给你这些,不是让你继续往泥潭里陷,恰恰相反,我是想给你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