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真的想不到任何办法去解决这些事,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等,等什么时候,从这具身体里面醒来的会是你。”江衔远把脸埋进班屹的颈窝,双手摸上他的脊背,然后仿佛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般,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班屹脊背僵直,重心不稳,但他现在又不能推开江衔远,只能退而求次把整个人的重心都转移到对方身上。
病房几乎没有平静的时刻,外面时不时传来声音,有哭声,压抑的崩溃的;也会有笑声,高兴的甜蜜的。
时钟滴答滴答地转着,仿佛每转一圈这人世间就又要经历次悲欢离合。
期间只有查房的护士进来,剩余时间,这个空间俩人都只有彼此,十几分钟仿佛几个世纪那么长。
班屹不轻不重地往他背上捆了下,“还不松手啊。你把我当猫薄荷吸呢?还是你也鬼上身,隔这儿吸我精气呢?”
江衔远没有说话,但用实际行动证明:不松、就抱、就吸。
“差不多得了嗷,你埋我怀里看不见,可我看到了刚进来查房的护士姐姐瞟了我们俩好几眼。这么一直抱着你不嫌累啊?还是你觉得你不用露脸丢不着脸啊?”
“…………”
江衔远依旧没开口,只是抬头把脸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的露了出来。
江衔远眼睛生得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眼皮也薄,却长着颗不距离观察就看不到的痣。平时还隔着镜片,总是显得冷淡疏离,没什么情绪。
但像现在,医院里的白炽灯反射到他眼眸里的泪光,蓝透得底,仿佛一颗透明的玻璃珠。然后他泪眼朦胧地看向你。
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
班屹内心疯狂南无阿弥陀佛,心平气和后,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把江衔远的头重新按回去,“你还是继续吸吧。”
“我喜欢你。”
“嗯嗯嗯。”班屹点头道:“你一天要说八百遍。你不是唐僧,我都快被你念成猴哥了。”
班屹拍了拍他的背,忽然道:“你要想清楚和我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同性恋不可只是我对象是同性这么简单。”
“男的和男的之间不能结婚。”
“我知道。”
“我不能生小孩,你以后会断子绝孙。”
“我知道。”
“走在马路上,连手都不能牵。”
“我知道。”
“……”
班屹被这三句我知道,整得眼皮子突突跳,“你爸妈可能会不同意,到时候你连家门都回不来。”
“……”
哑巴是轮流当的,这次轮到江衔远了。
班屹以为终于抓到了漏洞,按住眼皮,语气难得严肃正经:“你的家人能不能彻底接受我,社会能不能彻底接受我们,还要面对来自各方面,有形的无形的压力。”
“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
“更何况法律都还没承认同性恋,同性恋人之间能被保障的权利少之又少,你不怕我哪天变异把你骗得兜底掉?”
“…………”
“尽管现代社会对同性恋的接受度逐渐提高,尽管我社会好青年三观五官端正,尽管也许在某天法律会承认同性恋。”
“但有生之年我们真的能等到那天吗?”班屹话锋一转,他没有给江衔远任何喘息的时间,把问题撕开来摆到对方面前。
他反问道:“难道你能忍受一辈子偷偷摸摸的爱情吗?”
班屹很少长篇大论,还都在语文作文纸上,算起来这算是平生第一次,还引用到了名人名言。
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班屹无比温和地对江衔远接着道:“江衔远,你的家人都很爱你,你还有朋友。你不缺爱你的人,你舍得因为我放弃他们吗?”
“我出柜了。”江衔远说。
“…………”
班屹瞬间被水噎成哑巴了。
江衔远抬眸,直直地看向班屹,语气不急不缓:“你说的那些问题,我都想过,不管现代社会对同性恋最终能接收到何种程度,不管法律究竟在哪天承认同性恋。”
“我都喜欢你。”
“砰——”
水杯摔到地板上,玻璃渣飞溅。
掷地有声的是水杯,还是自己的心跳,班屹已经分不清楚了。千丝万缕的细线被缕拉成一根粗线,以上面长篇大论全部成为了供词。
这份“供词”只有十二个字——江衔远不管怎么样都喜欢你。
掷地有声的爱。
“……”
江衔远微皱起眉,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班屹:“还有谁说我不缺爱我的人的?”
“……”
班屹没招了,他推开江衔远,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的白炽灯,可能是光线问题,他眼角也有些湿润了:“江衔远你就非喜欢我不可吗?”
“嗯。”
“非得是我和你么?”
“嗯。”
江衔远从冰箱里取出冰袋,用毛巾包裹好敷到胡说八道的病号额头上,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却流露出一股执着:“就非喜欢你不可,非得是你和我。”
“…………”
话说都到这个份上了,班屹再迟钝也不能把这份感情当“伤敌一百自损八千”了。夜晚静谧,时钟的转表声格外清晰。
完蛋了。
班屹心说。
有些事情,特别是涉及感情,人们总是后知后觉、小心翼翼。却也总是忘记了,皑皑白雪骤见初春的晴天,也会不可抵抗地被融化。
班屹端出副稳如老狗的姿态,仿佛刚又被表白的人不是他似的,江衔远让他量体温,他就量体温,江衔远让他睡觉,他就睡觉。
刚想在睡前背《劝学》时。
江衔远瞥了他一眼。
“……”
班屹瞬间改背致中二十条红线,还特地把早恋那条拿出来反复诵读。
等到阳光探出地平线,浅蓝色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白雾凝结在玻璃窗上面,等到太阳光一照过去就会蒸发,不堪一击。
班屹抬手在借着白雾在玻璃窗上面写下。
「You are growing on me.」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班屹胃里面翻江倒海,表面倒还是维持着稳定,他现在不能给江衔远回应,天时地利人和,他一个都没占着。
时间不合适。
再等等。
“没有人教过我怎么爱人,我在这方面确实也涉及甚浅,人还这么后知后觉,兜兜转转至今才终于想明白,结果还得寸进尺要你等我,真是不好意思啊。”班屹轻声说:“我喜欢你,江衔远。”
“我爱你。”
“……”
班屹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些,把毛毯盖到江衔远肩膀上,然后他推开房门,独自走出了病房,消失在江衔远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