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年
过往,无论美好无论糟糕,都随着路曼纵身一跃沉于海底,都随着二五年那轮磅礴的夕阳落于高松群中,都随着班屹一跃而下葬于火海风。
本该如此。
但是班屹重生了。
致中的校医室平常几乎没有学生会来关顾,毕竟对于教室、食堂、小卖部三点一线的学生来讲,虽然读了三年书,但真不知道校医室怎么走。
校医边扫门禁边脱白大褂,“还不回去上课吗?”
江衔远“嗯”了声,手在躺在病床那位额头上贴了下,已经退烧了。他说:“我在等他。”
“这都已经两个小时了。”校医说:“而且你们都快下课了!你不去食堂吃饭吗?”
这次江衔接没再应声,而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去食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背靠到椅背上,正对着病床。
他想:“没事,习惯了。”
班屹从李邱硕办公室晕倒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所有人都以为他瘦,但胜在生命力顽强,像野草春风吹又生。
直到,从校医皱紧眉头看着诊单,“胃病,肠胃炎,肠胃遭过这么多趟罪,平时是一点饮食规律都不注意啊?”
不止。
班屹胳膊、腿、背上,一切平时穿衣服露不出来的地方,全布满着疤,新伤盖旧疤了。
江衔远抓住某人暴露在空气中的手,塞回被窝里,再替人掖好被子,忍不住想——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当年把我排除在外?
……
为什么?
班屹躺在病床上,似乎听见了江衔远内心独白,他皱紧眉头,梦呓。
“江。”
“衔。”
“远。”
“不……能知…道。”
江衔远低下头,肩膀颤抖着,将班屹的乌黑的头发撩开,指腹在眉眼间轻轻按压,“江衔远知道。”
“不!”班屹紧压着眼皮。
“别怕。”江衔远说:“让我陪着你,班屹,不许再失联了。”
校医已经离开,去食堂抢糖醋排骨了,顺带还把空调关了。老式的挂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在西南热带区,能起个心理作用。
江衔远闭上眼睛,默念心静自然凉,念到一半,他忽然感觉袖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下。
整个校医室,校医走了,只剩下两人。
江衔远倏地睁开眼——是猫。
流浪猫不知道怎么撬开医务室的门,咬着江衔远的袖口。
班屹躺在病床上,眉头紧皱。
江衔远摸了摸流浪猫的脑袋,把猫抱出去医务室,送到不远处的紫藤花长廊,然后顺道去小卖部买了两罐喜多多,用酒精洗完手,回到医务室。
来回忙活一趟,班屹依旧躺在病床上,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江衔远把那两罐喜多多放到床头柜上,他伸手,指腹轻柔地揉着某病号快打成死结的眉头。
好不容易才把这“死结”解开。
江衔远推了下眼镜,轻声说:“班屹,我喜欢你。”
“……”
医务室里很安静。
江衔远习以为常地重新坐回椅子上,背抵着椅背,看着天花板,闭上眼。
袖口又被扯了下。
江衔远下意识以为又是不知道从哪溜进来的流浪猫,他伸手往前一捞。
眼镜先被卸下来,“睡着了?”
猫会扯袖口。
但猫不会卸眼镜,也不会说话!
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床,前面为了擦身体物理降温,衬衫衣摆没扎进裤腰里,扣子也没一颗是扣上的。
更糟糕的是,江衔远没捞到猫,现在手心正贴着某病号的后腰。
班屹挑了下眉,“手感怎么样?”
江衔远:“……”
班屹直视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眸,茫然片刻,他稍微动了下,想:世界终于把欠他的十七年人生还回来了。
“江衔远,你是真的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
“……”
江衔远搭在桌子上的手指蜷了下,他略微垂眸看着班屹,“班屹,你是真的么?”
“如假包换。”班屹乐了,“假一赔十。”
“……”
“难道我还能有什么假冒伪劣产品?“
“一个就够了。”
班屹“哦”了声,一看就知道这病号压根没往心上放,耳旁风听了去,下一秒就从右耳出。
前提是右耳没被……
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方争一在电话另一头鬼叫,班屹嫌弃地把免提关了。
江衔远去外面还完医务室的钥匙回来,班屹已经换好衣服,把喜多多往塑料袋里装了。
江衔远:“不吃吗?”
“留点肚子。”班屹说:“方争一说要搓顿好的,我顺便让他跟我讲下这一年半多都发生了什么。”
江衔远“嗯”了声,弯腰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顶鸭舌帽往班屹头上一扣,“为什么不问我?”
班屹瞥了眼鸭舌帽的颜色,勃艮第红,“你以前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帅哥,你总不能一年半改性吧?”
江衔远没说话。
班屹借着医务室的镜子,看看清了这顶鸭舌帽,上面绣着英文字符——Revenge。
班屹和江衔远借着“班屹突然晕倒”这件事领了雨晴的特许状,其他几位情况就没这么乐观,全部被要求谨遵班训,关到晚自习。
C9班的班训是:你考清华,我考北大
所以。
拥有光明前途的C9班大佬们肯定不会因为了想在晚自习搓顿烧烤就溜出去……个鬼。
一群人好不容易从孙二娃的眼皮子底下,翻墙溜出来,然后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抵达烧烤店。就看到某病号生龙活虎地隔那儿喂金鱼,旁边甚至还有左右护法。
扎着羊角辫的小孩姐证明了什么叫一回生二回熟,看到店门口四位因为找不到傻愣愣,“你好,请问有预定吗?”
方争一看着店铺里金碧辉煌的装修,头摇成拨浪鼓,“没有。”
“没事,我认得你们,你们是老客户。”扎羊角辫的小孩姐看了眼平板,“包厢烤地瓜请。”
包厢里一群人相顾无言,考清华北大的现下都在思考地瓜怎么烤。
班屹看着桌上时隔多日不见的旧友,他抬起酒杯,“好久不见。”
“别来有恙。”
方争一率先跟他碰了个杯,“怎么突然搞这么伤感,虽然测试还没做,但你这气质,我觉得十有八九了。”
方争一从底下掏出来一套高考真题。
“……”
薛习商从底下掏出来两套。
“…………”
陈岁昭从底下掏出来三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