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话,他就不会身陷云五旧事,也不会被这无解的囹圄绊住脚了。拉曼查当然可以不被困住,巡海游侠都是流星一般的人物,既指行事、也指寿命,死者一了百了,徒留生者痛……仇家不能快。但他如今叫不死途。
他不想死,不能死,不敢死。再说一遍,他很不喜欢赌博,奈何砂金非得凑上来讨个巡海游侠的名分,他想不明白当游侠到底有什么好的,最后被这小孩说服,半推半就给了。后来波提欧通过匿名邮箱联系他,不死途只从字里行间看见满屏问号,心说,当今的年轻人啊,真让他搞不懂。他看不到屏幕对面改造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手里的枪还指着孔雀总监,赌徒得意地放声大笑。
金发男人弯起眼睛、三重瞳瑰丽如梦,完全没有向波提欧解释两人是怎么认识的意思,如今这公司的通缉犯不一样和总监勾搭在一起了?夜已深了,乱破已经在两人身旁睡着,呼吸匀长,睫羽的阴影落在脸上。砂金说现在你可以信任我们的合作关系了?他听见眼前人嘀咕了一声什么宝贝,露齿一笑:我不知道你给老大灌了什么迷魂汤,但既然他这么说——我也从来没有不信你啊。
走出群山跑过暴雨告别极光的人面无表情,眼尾勾出一个锋利的弧度,倒和不死途面对真珠时相反。巡海游侠只信自己的枪和公义,人为制定的、被规训的伦理纲常和道德准则都是可以推翻的了,既然能够打碎,那就谈不上信与不信。资本制定游戏的规则,尘埃被宏观叙事碾成更碎的齑粉,托帕坐在沙发上,从维里塔斯手中勾走一块被学者切出兔耳朵的苹果,轻飘飘地问他:那你击穿过我们的心脏吗?她说这话时几乎是笑嘻嘻的,稍微弯下腰来,面容便猛地放大了,快要和砂金脸贴脸。
当事人镇定如初。没有。他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不认识你们。砂金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含着一点难过,不很明显。可是他孑孓独行了那么多年,孤注一掷的赌徒在生死一线绝地翻盘,将骨头缝里的利益和价值都算得缜密,最后笑着说“看,我总是好运”。他实在是走了很远的路,三人相识不算太久,怎么会为此痛苦、伤悲?
可托帕和维里塔斯竟能明白他的心,于是他们接住。这样的决意,砂金此生有很多次,悬于刀尖一线易溶于死亡的不止他,也不止梦里的拉曼查,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细数命途行者的精神状态,又哪有正常人。只好互为锚点,使那灯塔永不动摇——你问我心为何伤悲,到底没在「虚无」中溺毙,为何不肯为原本坚固的、梦泡中却断裂的命运垂泪?来路去处与立足之地何其珍贵。
许多人汲汲营营半生,求的不就是一个价值?不死途笑道,小姑娘,别追根究底了。他露出稍许锋利,刀尖乍破银瓶,不似流萤挑开春水温婉,拉曼查和星当然不算故交,虽然他面对旧友只会得到满手鲜血淋漓。开拓者望进那双银月悬血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是个无名客。
你知道的,不死途,她是个无名客。在心里把这话重复一遍的侦探连叹气都抑扬顿挫,转头发现老白在扯他袖子,意思是早餐要凉了。星还是对他笑,表情自始至终都稳固得很,一点飞渡灵神落在她眼中,明亮如同灼人的太阳。他看过许多双这样的眼睛,无名客们总有这样的眼睛,他劝眼前人别追根究底,知晓不过一纸谬论。
但巡海游侠的一生总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二相乐园也有很多人这样践行着。爻光一卦落下,同为「巡猎」的行者,不死途太明白天弓垂目的后果,于是伙同诸位拼尽全力也要力挽狂澜。他看见星期日调律二十余万人时跪地垂泪,站在原地八风不动,想的却是其实我见过十五年前的满愿。那时他披着满身血仇,状态着实称不上好,和年轻的小姑娘擦肩而过,后来通过网络和电台知晓她的音讯,再度面对面、已是敌手。他见过太多因为仇恨走上歧路的家伙,不是所有人都会成为游侠,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游侠。那时他亦深陷泥潭,无法伸出援手,如今仍会想:如果我那时……唉。可惜没有如果。
满愿。恶水。斯科特。破晓战队。一切都没有如果。星带来的消息解答了不死途一部分疑惑,原是归寂在暗中捣鬼,也怪不得能顶替真珠,困住银狼。奈何智械的道德高得惊人,只是不太趋近于人类的思考模式令她总显得像把有着珍珠光泽的梳子,而向某一可能性借来力量的少女,也终究要还上这笔债的。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如同他右臂里的影子,否则可真是死也不得安宁。
不得安宁也没有关系。但我死后,必然会带来覆水难收的后果,所以我不能死,不死途很清楚这点。他不贪图活着,可也不愿在离世时带来如此灾厄,最好的梦是老死床榻,但显然已经无法实现。他又想起战后自己去见爻光,仙舟的绿孔雀打量他片刻,带出与他如出一辙的傲慢气。也许是「巡猎」行者的共性也说不准。星期日很快学会了和无名客们咬耳朵,他没敢用被面具增强之后的调律,只与星、三月七和丹恒慢慢嚼字,接着那半句往下说:我能、我可以,而我愿意——虽然没有亲耳听见,但爻光女士和不死途先生看起来想的都是“到那时,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几人闻言上下打量他片刻。
老日啊,你就承认吧,在场最没资格给出这评价的就是你。星说。如此伟大的牺牲精神,理想主义者随时做好纵身一跃的准备,巡海游侠和仙舟联盟是相似而不同的刀锋。爻光那时候说:你待如何?不死途答:不如何。
不如何,不重要,一如既往。我并非为成就世上一切善念而来,却注定为摧毁世上一切恶念而死。长风吹动绿孔雀的鬓发,侧颊静美如白玉粼水,她便又说:若身前有大敌当道,身后有万万凡民,你怎样做?侦探愈发冷静、沉着地回答:听起来,我们两个有机会合葬一处。
下一秒,她不见了踪影。不死途稍有瞬间迷茫,很绅士地决定不去追根究底,而是先收拾战场了。刃的事一时半会说不清,过两天还有更大的麻烦,他按住贯穿手腕的钉子,和那双黯淡烛火似的眼睛对望。支离。支离破碎。彼时和云五交游的拉曼查不认命运,太卜司的推算不过诸天一缕可能性,巡海游侠的信条是尽人事也不听天命,哪怕希望微末。谁知故人离散,谁知一语成谶。
是他棋差一招,满盘皆输,徒留憾事空悬,过往的阴翳潮水似穷追不舍。不死途和刃面面相觑,顾自无言,最后生硬扯开话题:小姑娘——。看吧,哪怕是多年未见的故友,对旁人的称呼也一模一样。星非常、非常迷茫地“啊?”了一声,晃晃脑袋,不知这俩闹什么幺蛾子。
她也学着两位成人转移话题:爻光将军去哪了?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星其实知晓,她在愚者的医院中看过病历,知晓「共时错位」的秘密。但一如之前,她此刻又显得很有分寸起来。刃和不死途显然无意探究,于是避重就轻说了两句,前者等着消失的人再度出现,后者打道回了事务所。几个日升月落之后,他依然在这里,开拓者坐在桌边,带来一个刀锋似的真相。侦探唇边扯出抹苦笑,心说这都叫什么事啊,还带派发主线任务的?
他去看星的神情,年轻的无名客坦然、平和,好像那凛凛刃口带来的威胁也无足轻重。然而他们都知晓绝灭大君会带来怎样的灾难,在翁法罗斯的铁墓一役中,借助了浮黎的力量才得以回档。将话再重复一遍,星神不讲道理。诸天悲喜不定爱恨同调好恶无端的神灵,命途总有两面的刀锋,如此锋锐而尖利,凡人不愿成为鱼肉。
若说爻光还想邀「欢愉」入局,他便从来只信自己手中的刀。肯定他者的选择——但在山穷水尽之前,不死途姑且还不会这样做。他几乎要叹息了,又很想笑,二者混合成一种古怪的声音。最后他说:你来问我如何做?
那双眼睛忽得柔和下来,不再冷冽凛然,含着近乎无奈的笑意。社长当然没办法管他做什么,抛开虚照给她但这层身份——其实他觉得前任社长也绝非常人,悲悼伶人也许是真的,但绝不止于此。在漫画家给星按的这个身份之外,她还是个热忱、一往无前的无名客,大家管她叫开拓者。真珠撬开了他的底线,但这封信和橄榄枝是她带来的,于是砂金站在他面前,波提欧和乱破借这公司高管的路子联系上了他。哦,对,她还认识景元。
不死途给手机开了静音,想也知道,罗浮将军这会正在对他夺命连环call。景元与他结识时还是个孩子,也想过当巡海游侠,那时的拉曼查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护得住所有人,奈何后日一地狼籍。他想,当年那样古灵精怪的小鬼头,到底怎么长成今天这样的?其实好像都相似。这条路由骸骨与鲜血构筑,而他们绝不会跪服。
他当然没资格叫景元说真心话啦,毕竟不死途对于自己的过往也半遮半掩、讳莫如深,能给对方报备下自己可能要死了都仁至义尽。当然,是为了旧情还是给仙舟卖个好,那就另当别论了。青年尚未成为将军时,就曾捬掌笑叹:你实在是很善于谋略,不止战场,也在人心。
如此坦诚如此隐晦如此真切而恍惚,和他或爻光没有区别,这些「巡猎」派系的首领,似乎都有唯我一力任之的傲慢。他们不忍见众生死去,而总有新人因为这样的理念追随、拜服,与诸位同行,最后死去。但这就会使他迟疑不前了么?哪怕在翁瓦克那件事更早之前,不死途已然不是巡海游侠,但如今,他在二相乐园依然肯请出尘封刀。他忽然狡黠、轻快地笑了下,别说这群家伙拿着列神之战入场券的家伙不会死了,哪怕他们真的会埋骨含恨成为天地大雪的一部分,他也亦不会拒绝的。
无非是背着更多的生债继续走下去,不死途肯把自己生前命死后身都抵押出去,还有什么可以畏惧?旁白没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见侦探将东西依次收好,做的很有条理,又不急不缓。猴子摇了摇尾巴,听到一句带笑的:
“谢谢。”
在谢什么?早餐,还是更多的东西?二相乐园的太阳升起来,雨后的天空如晴水碧玉,流动的、半明半暗的光影被切碎,撒在他们身上。无名客静静地望着他,并不言语。半晌之后,星动了动眼珠,给了属于她的回应:
“这样啊。”
“要来和我们一起拯救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