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亚被交给我了,真珠说。侦探坐在她的对面,拿着帽子,闻言抬眼瞧她。战略投资部的大人物是位智械,有张美丽面庞,眼底沉着珍珠一样的月光。不死途略微咂摸片刻,反问道:你与我提这事,是会听我的建议吗?
真珠答法轻巧:眼下已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做出的判断了。不死途没吭声,他知道公司的资本家底色,并且眼前效率至上的智械从未否认这点,他们敲开宇宙的缝隙刮出骨髓再烈火烹油,而他的所求往往不是最优解。于是他忙着试图从眼尾勾出一个笑,然后听见她说:对。
这话在对什么,你的基石能力不是读心吧,他想。真珠则说:我确实会考虑你的建议,不死途先生。很老生常谈的。虚心听取,耐心接纳,但从不践行。他低低、低低地笑出了声,话尾像是被泡开的茶叶:我管不了你。
这是一句平和的陈词,不带情绪,真珠没有从中捕捉到不满或怨怼。她并不感到意外,哪怕这其实并不太符合她最初的画像,但智械善于解构、学习,尽管她并不理解,也总能勾勒出人的本色。她跳过了安慰和无甚用处的劝说,只是径自说:你知道,后续还会有许多麻烦。
对,我知道。侦探顺着她跳过了那个话题,他放弃了干涉美亚下场如何的权利,这本该是真珠想要的,智械却意外地再点了一次话题:我会听从——。她巧妙地换了用词,甚至给人一种她的决定可以被动摇的错觉,不死途则近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至少我能相信你的品行。
哪怕牵扯到公司的利益?她问。就是因为牵扯到你们内部的利益,他回答。不死途没有插手战略投资部和市场开拓部斗争的意思,相比之下,他觉得某位买走了那枚筹码的买家对这件事的注重还更多些。他斟酌思考,满愿这事告一段落,可幻月游戏还没结束,期间又穿插许多琐碎问题。但要解决它们,不在此刻,也不在今天。
不死途回到事务所,发觉有人在等,忽地轻巧、古怪地笑起来,柔声道:我去见真珠了。片刻之后,不速之客反问:所以呢。侦探说:你的事,我已知晓了。生有青橙眼眸的女人向前走了两步,像是从室内浅淡的影子之中“游”了出来,露出半张脸,被幻月投下来的光照得透亮。她摊开手,一封信躺在掌心。朽叶讲:证据在哪?
他伸手一压帽檐,瞧着老神在在:我是个疑罪从有的好手,你作为异常防御部的成员,岂不很清楚?往日与不死途常合作的警官也就对着他笑,两张带笑面庞此刻有如鬼魅精魂,端得活色生寒。几乎有幻觉中的刀尖碰撞搅动,近似一种挑拨血肉的交戈,无声无息。又过了片刻,朽叶淡淡开口:我猜你没吃晚饭,要去吃宵夜吗?
不死途眨了眨眼,愉快道:你请客我就去。女人把那封信拍进他手里,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那先帮我把二相乐园提升结婚率的KPI完成吧。蹲在冰箱上的旁白说:面对自己半日未进水米的现况,侦探思考起了这是一份怎样的兼职……也许可以试试看?当事人呛咳起来,大声道:得了吧老白!我是这样的人吗!再说、再说我去见真珠的时候你也不在啊,我就不能在珠星大厦吃饭吗?
朽叶看得好笑,斜斜瞥来一眼,顺手拿起他桌上的药瓶晃了晃,神色静了瞬间。她给不死途搭台阶:虽然异常防御部管不了幻月游戏中谒者的行事,但次生灾害还是要治的,走吧,去谈谈这个?因而他们就这样并肩行于鸽川旁的人行道,因为是非委托,旁白便没跟着,说记得给他带一份加餐回来就行。事务所的门扉被掩上,虽然前段时间他留的纸条上写了什么紧闭门窗,也实在不太想再嘱咐一遍,如果他的老友们有心砸场子,这地不比庇尔波因特,真珠都得调一部分人在珠星大厦候着。
警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你在祸水东引吗?侦探从鼻腔里滚出一个“嗯?”的音节,懒散搭话:那还是你趁早交代罪行吧。恍若又是一道细微血痕。他们显然对彼此都不是很信任,各自隐瞒不少,这时竟也并肩同行了。在二相乐园,24h营业的便利店有许多,哪怕经历过一场灾难,大家也总要讨生活。朽叶和不死途一人端着一只热气腾腾、插着竹签的杯子,听见鸽川的水声。
没人开口。前尘过往聊着不合时宜,把本该入土的老东西拎出来涮算怎么回事,此刻朽叶也只能催促不死途为二相乐园的结婚率作出贡献,未来……他不谈未来,或许并没有这东西。于是他在这刻无端地、莫名地想:匿名的暗网真是方便,不但能搞拍卖,还能和人胡侃了。
尽管起初他不知道为什么真有大冤……砂金总监的诚挚追随者买下那玩意,但不得不说,这笔钱确实解了不死途的燃眉之急。人美心善的开拓者、星女士,在接手狸狸报社又和他熟稔之后,大手一挥免去房费,他便拿这笔钱续了默里亚的疗养院服务。其实这样的催款不是第一次,至于之前是怎么解决的,如果不是他一手端杯子一手举竹签,简直想要捂脸。某人过往那笑眯眯的模样犹在眼前,如果两人能够面对面的话,大概是一边说着可怜我这将军俸禄也没几个子,一边给他把钱交上吧。
是他问心有愧,憾事空悬,不敢见故人。爻光还称得上很年轻,不认识他,将这次会面叫意外之喜。不死途心下叹息,玉阙那边明里暗里找了他几百年,居然没想着过问罗浮那边。眼下他的一切逃避尽碎,旧友新朋齐聚一堂,如果这事解决完,他还活着,而如今丹枫已是丹恒,就再见景元镜流一面吧。他垂下眼,想起孔雀总监先前言笑晏晏模样,思绪游离不定,又落在那封信上。
如果鸮和熊真的追来,必然会将如今与他交游的诸君视为同党,而巡海游侠对叛徒从不手软。朽叶偏头,声音轻轻的:你看起来像在想怎么借刀杀人干掉我。不死途心说可不嘛,据他的了解——哪怕在最捕风捉影的传闻里,那俩也是真会下死手的。他眼尾翘起一点,终于挤出了那个在珠星大厦时没来得及的笑,起身将手里半空的杯子和竹签丢掉。他却没有拒绝这些邀请。为什么?
他后退半步,有风掠过鸽川,夜色下幻月在水中粼粼摇动,酒馆的倒影幻觉似若隐若现。正如砂金先前不依不饶追来时说的那样,旧友们杀不了庇尔波因特P45的高管,也就干不掉星穹列车、动不得仙舟联盟。他敛了表情,在心中重复一遍:是我问心有愧。但面对好意和这些橄榄枝,不死途依然做不到拒绝,旧日死亡的阴翳与恐惧如影随形,而他早已学会了克制。和梦里的或现实的卡卡瓦夏不同,他不喜欢赌博,好在答案就在纸上。
不死途起身和朽叶告别,他们明天还各自有事要做,今夜的交锋也细微如风动林梢。他穿过鸽川区五光十色的街巷,终于缩回冰箱里睡了个好觉,思绪混沌间想着这地方简直谁都来去自如,保密工作如同狸狸报社的小道消息传播速度。这话的意思是,那封信大概瞒不住啦。
爪牙钝了的老狼也是狼,行迹宇宙十个琥珀纪的义侠之首尚且有刀在手,这姿态已是一种默许了。他希望自己能够安然老死床榻,如今看来近乎奢望,那便只能将罪业前尘理清,再一一还上他欠的债了。故人来找他索命毫不意外,爻光来向他讨说法是应该的,星穹列车和刃略在计划之外,如此种种,事态还不算失控……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不死途想:我忘记给老白带宵夜了。
好在热心的社长第二天带着早饭来投喂,灰毛的小浣熊坐在桌上,见他掀开冰箱,兴高采烈地打招呼。不死途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在……我是说早上好,社长。星发出很愉快的笑声,好像完全不在意同为谒者,在满愿的事告一段落之后,又要彼此针锋相对了。她忽然凑近了些,蜜糖似辉煌灿烂金眸忽地放大,侦探后仰,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那爱逗弄人的白猫,他也有双金色眼睛。
开拓者像是失了分寸,全然没有前段时间砂金来见他时的知情识趣,不死途却也放松,他认识我见、也认识铁尔南,知晓无名客就是这样的性子。星笑吟吟的,猝不及防抛下惊雷一瞬:绯英在沉睡之前告诉我,界外天魔主卷土重来了,我猜你知道他是谁。侦探从冰箱里爬出来,没接这茬,用事务所的开水泡茶宴请社长,以回赠她带饭之恩。在片刻之后,含糊应道:唔,愿闻其详。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星瞪他一眼,还是继续讲下去:她说二相乐园记载中的界外天魔主,是纳努克麾下的绝灭大君,归寂。不死途手一抖,半勺盐洒进了茶里,他苦笑一声:这消息你得通知真珠和朽叶她们吧,找我又是作甚?他咬字沉下来一点,也撇了敬语,流露出皮肉之下由过往镌刻在骨头里的冰凉底色。星核精很快反应过来,拎走旁白手里的盐罐,阻止了对方顺着不死途的此番行径继续加盐的行为。她回答: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也必须知道。哈托彼亚曾经沦于负创神的战火,在苦难里由绘世的惊天一笔逃入画中,又被公司的诸世界重建计划捞出。而今那厄难卷土重来,所有人对此都将严阵以待,各自陈词了。不死途忽然觉得很有趣,这念头仅有短短一瞬,他想,其实是行者的选择拨弄命途的涟漪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却有多少人怨恨神明。可这也没有错。星神不讲道理。众多丝线交织一处,节点就浮现。
这些年在血雨腥风中养出来的直觉和「巡猎」行者天然的敏锐早就告诉他,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奈何不死途身上背的债太多,一时竟分不清是哪件。会是星带来的这个消息么?或者他即将找上门的故友们?亦更多隐在暗处未曾动弹的庞然大物……影子、或奥博洛斯?他又忍不住咋舌了,有些事要么不来,让他十五年来心怀侥幸,要么就堆叠在一起纷纷涌现。浪潮将使大厦倾啊。
他默了默,当着星的面开始走神——掏出手机不知开始给谁发信息了!大英雄开拓者迟疑半秒,道,你给谁通风报信呢?不死途看向她,耳坠晃了一晃,略有冰凉质地,他坦然直言:写遗嘱呢。小浣熊登时瞪大眼睛:给谁的?她径直跳过了侦探写这玩意的理由,哪怕无名客再自信、再一往无前,也不能拍着胸脯保证星穹列车能解决一切问题,她总要学会何为死亡与离别。她见过毁灭的火烧尽翁法罗斯,也见过记忆的冰花封住寰宇,如今将那个世界固定在一页轻薄的纸上。她知道、她知道的,因这世间无物长存,人与人的羁绊才会如此珍贵。
半晌之后,不死途像是斟酌够了,又或等她回神,吐出一道比羽毛还轻的气音:是我七百年前的故人。星则毫不留情挑破:景元?侦探哑然。他猜得到星核精身上有点非同寻常的能力,也许来自「开拓」、或者源于「终末」,借来世间诸君的眼睛品尝喜怒哀乐,和太多人共享同一秘密。所以她总是很被信任,毕竟她守口如瓶。
当分享过往如同品尝同一块蛋糕的人面对面,许多欲盖弥彰就自然而然地失了效,他们很快建立亲密关系,倾吐那些尘封多年的悲喜爱恨。年轻的开拓者对不死途微笑,狡诈地眨一眨眼睛,状如他昨晚和朽叶对峙,可惜警官彼时不动如山,侦探此刻却真泛起嘀咕。她知道什么?她知道多少?她透过我的眼睛,和那些故人打过照面吗?被共享感官的人只能模糊察觉,无法下定论的。
但他确实清晰地记得。彼时他去朱明求剑,众匠人们说技艺无有出应星者,再问,方知他身在罗浮。拉曼查遂动身,穿过玉界门停泊在星槎海——还没停稳,他听见有人高呼,转头见一艘小型星槎高速驶来。义侠之首大惊,心道此地不愧为仙舟联盟首屈一指,就连欢迎方式也如此特别。才怪了啊!伴随着狐女的大叫,他险泠泠避开被砸扁的命运,手杖插入舷窗中用力一别,使将要撞在墙上的行船航向偏移,最后堪堪落在模块平台上。
那时她说了什么来着?拉曼查恍惚一瞬,想起来:我是白珩,今天多亏有你,这艘星槎才没报废,否则应星指不定怎么念叨我呢。后来此人无数次发自内心觉得,这笔生意实在亏本,哪怕彼时用他自己的身份找上百冶的门呢?有时候故友太热心也不是好事,还不如把他当成叛徒和猎物。不死途在报社要随意些,脱了手套,指尖无意识碰到颤动的钉子,那是一种“活着”的冷意,和冰箱的低温带来的感受截然不同。喔。他迟钝的脑子转了转,想起工匠当年寻来奇珍,确是为他打了一柄剑的。
只是后来他再去朱明,遇见成为星核猎手的刃,故人不复当年。此人帮他熔了昔年罗浮百冶所锻神兵,铸就了他今日腕上三根金铁长钉,身负重罪,一时竟不急于离去。静待稍许,他低声说:如果你当年见到我,是在这里的铸炼宫,也许会更好。拉曼查张了张嘴,他知晓应星——他依然执意如此称呼,他明白的,如果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