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母神当真庇佑,有卡卡瓦夏在的那个梦里,故事并未滑向那个最坏的结局。不死途和砂金两相对视,沉默数息,忍不住低声开口:如果你查到的所谓传闻都是真的,该当如何?在这之前,你和我素不相识,人的选择总会随境遇改变,说不定梦里的我只是还没山穷水尽。
他没有提巡海游侠的行事作风,敢把生命押上牌桌的赌徒哪管这些,不死途唯一能说服他的筹码只有自己。他想说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呢,也许只是因为梦里你在注视着我的背影,我做什么事之前,都要掂量一下自己到底配不配。砂金收敛表情,不再笑了,淡淡指出一点:那你如今就不会在这里。后半句被他吞了回去,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所谓会因为他人目光成为道德模范标兵的家伙,本性就不算太糟糕。拉曼查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砂金不好糊弄,他有明锐目光,又见过许多真相,不死途这种活了十个琥珀纪的家伙也没办法搪塞。他可以对他人玩笑似的说也许我的运气不好确实是一种诅咒,但讲的直白点就是这仇报来报去总有落在他相熟者身上的一天,卡卡瓦夏从地狱里爬出来,又同他走了一遭,比谁都明白。他没办法说梦里的拉曼查是自己,也没办法否认他确实把这小孩当狼崽子,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如鲠在喉的,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余长长一声叹息。
孤注一掷的赌徒,风霜雪刃磨砺出的刀,哪个他都有一样的底色,在这方面绝不肯退让。不死途倒是看的清楚明白,巡海游侠一脉相承的倔强让他学了去。当年的拉曼查没把握杀了砂金,那如今把他视为叛徒猎物上天入地找他的鸮和熊也不能,他对自己给他人带来的灾难愧疚在心。曾经的狼行事肆无忌惮,泠泠险锋悬在恶徒头顶,温良恭俭让都是要脸的仙舟人遵循的信条,他只为公义杀人,不求冠冕、而要罪恶的衰亡。但今时不同。
砂金忽然开口,咬字听来懒洋洋的:其实我也不建议任何人与我同行,我的“好运”仅限于明哲保身,从失控的列车上幸存,也并非什么值得称道的事。不死途哽了一下,目光略有微妙,他想到破晓战队又想到满愿,从告死魔手中活下来的家伙唯有空无恨意。他不知道公司高管的消息有多灵通,这是某种因缘际会的巧合亦或对方的攻心计,但他再度徒劳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太好了砂金你等着你要完蛋了。托帕一口咬在抱枕上恨恨厮磨,维里塔斯让她松口,别咬到装饰再崩了牙,届时还得由他来补。当事人察觉到如芒在背目光,没敢回头,他面对好友总有柔软身段,然而一切保证的最后都是下次还敢。他是应当珍重性命,有些事却不能不做。
于是,他听见不死途问:你来向我讨要什么呢?一个说法,一个答案,或者……你梦里的我。砂金摇头,目光近乎沉静、镇定而清明,此刻他的回答又带上些许笑音了:我来给你我所能给的一切支持。年轻的总监歪了歪头,目光终于落在眼前人意图遮掩的信纸上,作为全息投影,他当然没办法看到写了什么,只大抵有所猜测。
砂金也无意求证,他这一生风险不可测的时候太多,事事周全简直称得上奢望,他为不死途做事,本也不因其难易程度决定。爱着他的族人们死了,那些帮助过他的人也死了,他披挂金玉,站在更远的路上回过头看,唯有满目骸骨飘零。这隐退的巡海游侠之首却还没死,且一时半会不准备死去,竟让他生出隐秘的欣喜,可惜作为同僚的真珠告诉他:这位的愿望是能安然老死床榻。
喔。那时的砂金扶着帽子,对她颔首示意,眼尾上挑出狭长锋利弧度,语调轻飘飘的:我没资格也不会要求谁为我驻足,只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能够做些什么。他过早地明白了人生的道理,世事强求不得,唯有无尽绵延的苦痛。与黄泉的对谈将他从奔向虚无的深渊的路上拦下,举目四望,发现所有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奔向歧路。
有时候,砂金觉得自己确实和巡海游侠有缘,他认识波提欧也认识乱破,黄泉也不是不能算作编外成员。他曾在匹诺康尼那枚忆泡的梦里与他们并肩同行,醒来之后面面相觑,恍惚一瞬,千言万语都压回喉咙里。也许是沉默了太久,他看见不死途终于肯对他张开手,吐露的话语却在逼问他自己:你真的要信我吗,信宇宙中真的这个拉曼查吗?他重复道,也许……我和梦里的我,并不是同一个人呢?你不知道「我」的过往经历和生平轶事,我们是只在暗网上交易过一次的关系,砂金先生。
你为什么信我?赌徒也不是这么个疯法吧。不死途几乎是在逼问砂金了,尖锐至极的质疑落下,他垂着眼不看面前姿丽神清的青年,知晓这其实是在叩问自己。他没有办法接受谁再驻足在他的生命中,盖因他惧怕总会到来的失去——如今和侦探结交的,甚至并非昔日里忘生轻死的游侠狂徒们,这份惊惶就更为明显。他为杀死这世间罪恶、归还公义而来,可若这份灾厄正因他起呢?
不死途绝对、绝对无法接受。对此砂金实在很明白他的想法,他这种将万物作为筹码博取一线生机的家伙也会将同行者卷入漩涡,只是与他交心之人寥寥无几,做过交易的倒是很多。他不将他人视为耗材、不拿去投石问路,但他把自己扔进水中,就像是蝴蝶振翅,暴风将岸边的人一并吞没。多么奇妙,两个因为不欲失去而拒绝被敲开门的家伙正面对面坐在这里,唯有风穿过罅隙。
命运在这片宇宙中不断扔下骰子,相似的种子落地生根发芽,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所谓「巡猎」的节制在这个瞬间显得如同淋漓刀锋,而「存护」的保护是一种近似侵略的扩张。不死途沉沉、沉沉地叹了口气,他说你怎么和他们一样拧,都是傻孩子,不知道先以自己为重吗?到底是谁教你的?砂金弯了一下眼睛:我的人生。
此事在刚从匹诺康尼回来时亦有记载,彼时翡翠寄来催命符似的礼物,被两位好友发觉端倪,这人摊牌自己的遗产信托都在他们身上。托帕站在道德制高点(那是真的很高了!),对他居高临下地冷笑:真把我们当你的未亡人了?砂金没敢避开维里塔斯砸过来的电容笔,稍用盾挡了一下,略有心虚地偏过头:难道这不可以吗。
难道在你的认知中这居然可以吗。不死途此时在心中发出了和他两位好友一样的疑问,第不知道多少次被砂金噎得说不出话,眼前人还是那副模样不曾动摇。他有点无奈,在他面前用头狼的威势恐吓没什么用,从血海白骨孤途中爬到岸边的赌徒不在乎这个,如有必要,生命亦可作为筹码付之一炬,在地狱中大笑着等仇人死去。
对砂金来说,死亡是他能抛出的最后一枚也是第一枚筹码,押注自己也撬动万物,如果实在不能保全自身,他会足够坦然地走向死亡。这点又很和不死途不同,他总有更重要的东西,如今还不能死去。总监神情莫名,他从真珠那调取过部分资料,没跟眼前人说,但他不信对方猜不出来,双方却都未曾点破。他想人这一生无非生老病死,意义高悬「虚无」之前,如若当真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那这个议题本身,就比死亡更使人惊惧了。
不死途有没还完的血债,公司的资本家最会算账,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前任巡海游侠首领动了动嘴唇,想让砂金不要胡搅蛮缠,这般巧言令色,也没办法打动在场任何人。好在旁白被星带走了,说是去学做饭,希望他们不要端着姬子的咖啡回来。他短暂地走了一秒钟的神,却在回过神来之后,再度陷入了足够漫长的沉默。
那封信的内容并不重要,公司高管有一百种手段知晓它的内容,哪怕砂金恪守边界不去查,以此人的聪明才智也能猜出端倪。不死途真正在意的是,如果他主动将这封信交给他看,就意味着隐居多年的头狼向一个不算巡海游侠的游侠重新抛出了橄榄枝,意味着他们选择统一战线,意味着两人成为了共犯。鸮和熊以及追随他们的众游侠,会将眼前人视为叛徒和猎物的同党,以鲜血告祭「巡猎」的公义。可卡卡瓦夏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很年轻,又很聪明、很有前途,他不该为折足的狼困在这里,重新陷入不可脱身的泥潭中。一切都不应该——。
命运从未公平。砂金打断了他的思绪,柔声道,想将事事称量明白,拉曼查,你改名叫互得了。他有双何其尖锐明亮艳色眼睛,埃维金仅存的孑遗,似咄咄逼人尖锐刀锋,抵在瞻前顾后的、老去的头狼眉心。不死途不知哪口气走岔了,猛然呛咳起来,最终眸色深深瞧了全息投影中的人一眼。他回答:信就在这里,你自己来拿。
一种自欺欺人的手段,只要他没主动抛出橄榄枝,他那群知交故友的账就算不到砂金头上。公司的资本家最善于蛊惑人心,不死途想,我也算是受害者了。面前这位露出灿烂微笑,大获全胜一般,下一秒断了通讯。是托帕和拉帝奥听到这,终于忍不住把他按在沙发上,开始了两堂会审。这家伙扭头时耳坠还在晃,闪闪发亮地叫人眼晕,又被好友搞得有点痒,笑着把他们的手拨开。
砂金一只手拦着两人,另一只手艰难摸索出手机,给不死途发了一条消息。他动作很快,又很轻巧,托帕抢到手机时发现对面已读,只能气急败坏和拉帝奥看他又发了什么狂悖不伦的惊世之语,不过他们也不是准备管这事的,仅为心下有数,后续如果闹出乱子,方便处理。
SiO??:千星城见,希望你那时还活着。
ID不是Aventurine,两人认出,这是他的私人号。其实这在他过往的发言中已算得上温和,做他们这一行的和做巡海游侠的生命都易溶于死亡,轻飘飘一句话改变不了什么也遮不住什么。他坐起来,托着下巴走神,夜晚的庇尔波因特也灯火辉煌。他又想起那个梦,梦里的他是卡卡瓦夏,是巡海游侠,他们来解放被公司压迫的星球。这话滚过上牙膛,让我们P45的总监觉得有点牙碜,被硌了一下似的,卷着舌尖一时没动。他有雄心壮志和豪情满腔,想做些什么,拉曼查说,你还很是年轻呢,别做傻事。那时回答如何,他记不太清,但今天砂金在不死途眼中,看见了和那日一样的东西。如今他可以回答素未谋面的前监护人,“因为我很年轻,才有能做错事的权力”,这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又咽了回去。
他很突兀地笑起来,引得托帕和维里塔斯侧目,砂金对他们眨了眨眼睛。后半句未竟之言不必多说,就像当年的拉曼查,就像最初的巡海游侠们。同为家族和亲族被屠戮的受害者,他们选择了两条不一样的路,举起刀螳臂当车似咬牙切齿地镌刻一笔血泪,最终却被困在原地折足不前,或是将自己融入规则中试图从内部瓦解,那谎言似的信条高悬头顶。他看向月亮,这下可没法说古今同照一轮月了,人们不会有相似的幻觉。他和前巡海游侠首领相同仅一点,抱薪者和飞蛾并不愿悲剧重演。
砂金放下手,没有接托帕还回来的手机,只顺带捏了捏凑过来miumiu叫的椰子糕。作为同一个资本体系之下出来的同僚,真珠会比不死途更快意识到他那条消息的潜台词,因为她和拉帝奥已经明白过来了。红白发的女人冷笑一声,轻轻、慢慢地讲:需要我联系星际和平娱乐吗?转接不了满愿电视台啦,但你仍有很多能做的。
不用了。砂金沉默了一下,还是申辩道:我只是在威胁他——。托帕喔了一声,回答他,你知道“拉曼查”这个身份定义制造出的缘生幻造种,会对哈托彼亚造成怎样的破坏吗?行事至此,不怕真珠跟「钻石」参你一本?
就算你是个失心疯的赌徒,拉帝奥也笑了,带着一点凉意,也要考虑一下同僚的处境吧?砂金对上容括寰宇与浸水的赤金色眼睛,多少有点心虚,因为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很短暂的一瞬。然而他不允许自己的私欲影响大局是一回事,不死途本身也不会愿意的,他明白自己一生的追求被否认和违背的痛楚,怎能让相识者体会?
他不会这样做的。真珠放下了杯子——不死途也不太清楚里面装的是茶、酒,还是机油,他也并不关心。他听这位智械女士讲明白了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背后的来龙去脉,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这在二相乐园算是违法的吧,异常防御部就不管一下?公司出身的资本家对他微笑,不死神探因而哑口无言,只得恨恨磨牙。鲛人智械重复了一遍:他不会这样做的。头狼轻笑:你凭什么这样笃定,你们之间的约定或合同,或更进一步的约束?
真珠作出回应:根据计算,此事发生概率极低,按照你们这一种族的话来说,我相信他的品行。说完这话,她垂下眼,看见灯的倒影在杯中摇曳,宛如一轮小小的幻月。过了很久、很久,仿佛一个琥珀纪或十个琥珀纪那样,她听见不死途的声音:你需要我做什么呢,女士?
智械善解人意地笑了下,很温婉似,将早已在心中定稿的答案送出去:这是你们之间的故事,答案只属于你。
在之前石心十人内部的审判中,我希望他的生命中,能有更多「公平」。真珠吐露了片刻隐秘,与意识到她将要说什么而略微睁大眼睛的不死途对视。她如同侦探所推理相似般道:你是他命运中所遇见为数不多的公义。
好吧,那么。不死途低声说,这也是一场交易么,我与你?
真珠摇了摇头:这场对谈本该有助于我的课题。计算进程并未出错,我从你二人身上看到的,却似乎不止如此。
不死途虚心求教:你还看出了什么呢?
智械粲然一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