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星铁]寰宇通录 > 第35章 【太空喜剧】希望啊,请眷顾这狂欢宴饮

第35章 【太空喜剧】希望啊,请眷顾这狂欢宴饮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砂金知道她在问什么,也并不介意,姿态瞧着很从容回答:世人总觉得我背弃了仙舟联盟,选择加入星际和平公司,是为了取回「秩序」的权能。但我只是记得母亲的手与姐姐的泪水,我和波提欧都想让奥斯瓦尔多付出代价,而你知晓,「巡猎」的复仇,向来不死不休。他弯起眼睛,漂亮的脸几乎在发光,斟酌着继续说下去:我被「存护」打动——存续的伟业总有人要来建成,为所爱之人与这个世界。于是我做了许多事,回过头来,惊觉我与市场开拓部竟目标一致。

抛开派系斗争与私人恩怨,原来他们所做之事也没什么不同。当年奥斯瓦尔多作为保守派,嫌「钻石」行事太过保守,想杀鸡取卵夺走埃维金的权能,却并非为了利益或权势……他们只是需要维持世界的存续。

他本计划得到这份权能之后交由虚陵仙舟,命运却脱缰一路狂奔,兜兜转转、竟回到原点。托帕曾安静地听完来龙去脉,扭头看见维里塔斯端着两杯牛奶和水果不知站了多久。彼时他们同居却并未交心,只是还没拿到基石的公司员工与受邀参与研发的学者挤在一起住,而当事人随手撕开鲜血淋漓伤口,将故事讲得云淡风轻。年轻的教授叹了口气:你抽离自我,置于看客角度,给谁上历史课呢?命运与世界的存续自有其代价,也不该是你付,你在罗浮读书时不学这个?

卡卡瓦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文明轰然坠地,玻璃渣子飞溅,被划伤的却不是看客。拉帝奥啊,这理由太简单,我没法回过头去恨任何爱的人。叶琳娜呼吸一滞,猜出他言外之意,竟一时不敢置信。他的亲人心甘情愿走向牺牲,为了打破天幕,这令人厌倦的、安定而永无终结的宿命。某种意义上,他们并非被阴谋诡计所害,而是为一个新的可能,为埃维金的存续。

与举起屠刀之人并无不同。一如往昔,一如昨日。而叶琳娜的履历在公司内部资料中清晰可见,苦寒之地的人们将刀尖对准彼此,一切都在向下坠落。她挣脱旧世界的枷锁,触碰到火光,向那执掌财富的庞然大物吐露的第一个请求仍是——请你们救救我的故乡。

学者沉默不语。他本就是局外者,不该置喙这踩着碎玻璃走到今天的人们,可他良好的教养与大悲悯心从不做假,又怎能放任自我目睹一切,却无动于衷?这会也只能说,上天待他不薄,竟能遇见这样俩祖宗。

迄今为止,维里塔斯依然是这样想的。他与托帕坠入更深的梦中,看见阮·梅和黑塔抵达匹诺康尼,昔日俱乐部的同僚为他展示了新的可能性,能够令所有人明悟真理的机器。而他发出嗤笑,不得不说,这梦境属实逼真——天才们有道德,但不多。她们和螺丝咕姆主张突破知识圆圈,他选择培育更多蓬勃发展的新芽,而波尔卡锚定所有已被确认的可能性。尽管都为存续,拉帝奥却分明知晓:他们永远不会是同路人。

学者傲慢得目下无尘。正如阿那克萨戈拉斯所言,真理是不动不惊的冰冷石头,他们描摹烛火在洞穴壁上的投影,甚至瞧不见自我形貌。大表演家确实不辜负这个半嘲弄半认可的称号,为存在粉饰太平,他唯一辜负的只有自己。解明世界的真理,却不能对诸君吐露,歌剧中的一切被宣称为艺术,哪怕答案称得上唾手可及。无知。盲目。难道大地兽才是完美的生灵?

梦里什么都有。砂金得到通向死亡的入场券,自觉心满意足,向无光的深海中坠去。流淌着的海妖歌声停止了,行于「虚无」者收刀入鞘,面目依稀似当年断角时模样。黄泉几近陈述:你已找到路了……是么。

冶丽的海妖公主站在漆黑的大日下,她听见烟水波涛的声音,瞧着竟也无甚表情。这是本该给一个不畏生死的赌徒搭建的舞台,然而命运方寸大乱,于是她站在这里。她站在这里,向那悖逆虚无的守岸人发问。

黄泉只是对她报以注目,与她同行之人,往往很快分别、或是死了,而海瑟音两者皆非。她走的太久也太远,有属于自己的答案,无需任何人验证。她们相互凝望,那是两张同样苍白的脸,没有血色、仿佛不见天日,瞧着又神清灵秀——执刀者有最凛丽风骨,身后是海潮与白骨残冢。还是那个问题,依旧如此啊。

鸟为什么会飞?一人说,在结局降临之前,我们能做的还有很多,这将为旅途赋予不同的意义;另一人则说,我渴望欢宴永无休止,所有人举杯共庆,梦境是甜美的浆果,这是我的愿望。多么令人诧异!这竟是完全悖反的两条路,在终局前中于黑白中烈烈的一抹红,或结束后依然如她所愿存续的人间。而命途与星神不讲道理,哪怕它们皆已死去,没有错误的解读。

海瑟音抬手置于心口,那是一个近似行礼的举动,她上前两步,与黄泉道:你应当知晓……我真正渴望的欢宴,译名人间。刻律德菈看穿了她的孤独,又或根本不在意,但她施给自己的近臣以火,凯撒真正赐予她的,其实是不再漂泊的许诺。所以「剑旗爵」为她生也为她死,铁蹄踏过世界并征服命运,为生命拒绝存续,又为存续抛弃生命。而她不在意,明日在即。

黄泉终于笑起来,暗紫色逐渐回到那灰白的发,而花整朵坠落,在水中泛起涟漪。她说:向你们致意,永恒轮回与起舞的囚徒。海瑟音尚未开口,刻律德菈的声音不知何处传来:也向你致意,地平线的守望者。

「虚无」的令使那一瞬表情有些微妙,看起来近乎狡黠,她扬起声调:我以为您会给我个封号,凯撒。半晌之后,翁法罗斯的王则轻笑:那被金血淬炼的至深诅咒……你也急着去死?黄泉不为所动:您觉得呢。

律法给予人尊严,也权衡万物。刻律德菈终于在漆黑大日之下现身,一躬身,向自己最信赖的臣子与刀锋伸手,尽管这只是悬在刀尖上的一滴血。她立于涟漪的水面,说完了后半句话:而有些人活着比死了价值更大,为了渺远星海与未被驯服的命运,这很公平。

她抛下一个问题:到底是「虚无」面前万物失去意义的奔流平等,还是天秤两端衡量的价值公正?黄泉抬手搭在刀柄上,脊背依然挺直,昔日风姿不减:我不知道。她这样回答,引得刻律德菈再次大笑,这次没有海妖的利刃刺穿她的身体,她们向梦境深处游去。

你如何定义一场美梦?此时此刻,开拓者对着一滴水无语凝噎,她看见自己金色的眼睛,甚至能想象出砂金得意含笑的嗓音。这场太一之梦中唯一能击玉而歌的清醒者纵身跃入深渊,给曾经打破眠灾的星穹列车留下重任,他们的先辈能唤醒沉沦众生,那今朝这群人自也不会太差。这是一种沦落在谁眼中,都近乎明示的激将法与逼迫,但他们并不在意,也必须去做。

加拉赫以自我消散为代价去见歌斐木,将构成自己的忆质尽数掏空,建出昔日的米哈伊尔。梦主因而知晓自我行差踏错,他养育的孩子却有一个更宏大、更疯狂的愿景,一个理想国,一个美梦。知更鸟听见花火咯咯作笑,知晓故事的第三幕即将来临。砂金必然死去,她的兄长将要坠落,有人不肯承认世界的真相如何,宛如濒死鱼儿奋力一跃。啊、命运的刀尖在前。

当万物退行——。星期日困在海瑟音的歌声中,太一之梦因此被遏制,星穹列车藉由砂金留下的雨水撕开梦境。在漫天华光中,流萤与开拓者遥遥对视,她身旁是失去过往的少女与转世离开仙舟的持明龙尊。星核猎手后退一步,而灰发的小浣熊没有动。她们并非陌路人,只如今不该同行,为了存续……仅此而已。

托帕好半天才从灵魂层面的悲恸缓过来,瞧着机械改造过的巡海游侠与维里塔斯,深吸一口气。她说:来吧,给我解释一下情况,哥们儿?好友听不下去她满嘴跑星穹列车,作为第一真理大学的教授能为世界的存续容忍烛墨学派中虚构史学家的撰稿满天飞,但总不能连叶琳娜也变得和砂金半斤八两。于是他没头没尾地道:阮·梅不在梦里,我们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波提欧知道他指的是什么,#64原始博士,拉帝奥教授曾在俱乐部时的同僚,可惜没有天才认可他主张的理念。众(各势力高层)所周知,这个世界已经毁灭过一次,如今的众生是命运倒影的贴图,他们是没有过去的人——也无需追溯。此人却认定往昔旧事可以被推演和构筑,于是在不同的文明中进行实验,试着让生命退化至初,再自漫长的光阴里重新进化成人。

黑塔的评价是和赞达尔坐一桌去。说句实话,有时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凡人与鬼神亦如是。但既有为真理欲令「智识」归于混沌的博识尊之父,也总有谁恪守责任、承担职责,为这世界的存续再添一笔。

波提欧带着乱破来见知更鸟,星期日被困在梦中之梦后,「多米尼克斯」的掌控权就落在了她手里。这位出身忍之都的缭乱忍侠,是受到原始博士迫害的人之一。他们的故乡如今只存在与纸上、口舌中与字里行间,若不是昔年纯美骑士搭救,可能连这些也无存。

托帕没有表情,她和维里塔斯站在一处,凝视着知更鸟与乱破商议事宜。她的故乡、忍之都,还有匹诺康尼……人们为存续放弃生命、放弃文明,可失去这些之后,又何以称得上存续?她不知道。眠灾之前,眠灾之后,这个词总是反复出现,语义近乎被磨损成埃尘。求不得,无可解。未知之外的一切,那些已经湮灭的世界,他们幻想着旧日模样,在天穹的注目中狂欢。又如何呢?总要有人记住这一切,流光忆庭正为此存在着。但记忆被抽离成冰冷的光锥,它不再于存在的思维中流动,那这样的存储,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般困惑自她在太一之梦见到砂金时就有了,那唯一清醒者竟自甘沉沦,来见她……来见他们。那个瞬间托帕甚至想质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知道这疯狂的赌徒从不热血上头,每一次出乎意料的选择背后都有安排和理由。于是最后的埃维金人笑起来,瞧着她和维里塔斯,吐露近乎坦诚:因为我想见你们。

他的挚友,肯以刀换绳刺入肋骨之间的同行之人,选择了同一条路的背叛者。所以他沉入梦中,所以他在这里,仅此而已。这简直令人惶恐起来,不能有谁将自己生命的重量挂在另一个人身上,无有为爱某个具体的人而生,这得是恐怖故事。但托帕和维里塔斯都很清楚他的意思,砂金的亲族剩的干净,仙舟为义赴死者不在少数……不定哪天没盯住,熟人就死了呢。

这令人厌倦的命运啊。尽管它已支离破碎,不妨碍生者给它甩锅。大名鼎鼎的芮克导演编排戏剧,将诸君英姿记录在册,黑天鹅说她这位同僚还是这样喜欢对命运拙劣模仿。星核精汗流浃背,偷偷看了一眼大导演,却见他面色如常:撰写命运者,只将自我一生记录,我热衷编排剧目,想来也还没崎岖到那个地步。

以过往观测未来者最清楚。对记忆有无与伦比偏执念想的销毁躯壳,成为游离的灵,黑天鹅看过此人为戏剧不惜一切代价,一如她为记忆涉身险境。从实际上而言,忆者是这个世界中最「自由」的一类人。所有人都在为存续努力,而他们本就对记忆抱有极端的美学,因而成为不存在之过往的锚点。临别之前,芮克给了砂金一枚胶卷,金毛狐狸瞧着有点莫名其妙,大导演看了一眼自己那半个同行,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与其说,他相信黑天鹅的判断,倒不如说,他信任记忆不会说谎。忆者都是精于此道的好手,就像那位来自公司、能听见他人心音的魔女。翡翠与黑塔私交甚笃,一人惯于将欲望的余烬分门别类收藏,另一人则对世间一切不可解之物发问,却出乎意料合拍。毕竟这世上最难解是人心,砂金赞同这点,就像他想不明白托帕为什么会选择变成鬼魂,维里塔斯也不清楚。

但翡翠女士的选择自有其道理,砂金和他两位好友也就顺其自然,来到这狂欢永昼之地了。翁法罗斯是一个诸多城池连缀的国度,人们在日光下痛饮蜜酿、寻欢作乐,就连孩子都会唱那《黄金茧》中墨涅塔向瑟希斯求爱的一幕。公司与黄金裔们是合作关系,这孑世独立的机构不与普通人互通,只有最优秀的歌剧演员才会对外巡回演出。阿格莱雅的来信上说,是「翡翠」希望他们好好散心,才安排了这趟奥赫玛之行。

不可否认,IPC的人文关怀做的不错——仅限总监高管们。今天这出《δ-me13》是白厄唱的,属于经典剧本新编的范畴。托帕听过砂金安利的仙舟幻戏和持明时调,她注视着白发蓝眼的青年在台上走动,又品出另一番风趣了。缇里西庇俄丝未曾问他们来由,奥赫玛一向欢迎合作者来访,更何况,眼下的主理人是阿格莱雅,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兼信使也无意插手。

片刻之后,身穿华服的织者前来,见到他们、便笑了起来,眼中金波风翠摇曳。她黄金熔融似的长发被简单束起,在日光下耀眼得近乎令人流泪。阿格莱雅看了托帕片刻,金丝在空气中细微颤动着,半晌不解似皱眉:都这样了,你们没去流光忆庭给她找个忆者?

哪怕公司再家大业大,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个战略投资部P45的总监吧。托帕身形依然轻盈、飘渺,宛如要随风散去的一簇火烛。砂金吸了口气,解释道:她说这是太一之梦的后遗症——。阿格莱雅的表情近乎困惑,她眨了眨眼:什么后遗症能让她变成存储硬盘。

这是什么比喻啊。砂金看了一眼维里塔斯,此人表情古怪莫名,又扭回头对阿格莱雅的话语洗耳恭听。而奥赫玛的现任掌权者姿态优雅,语调略微上扬:我知晓你是自己选择变成这样的,但不能永远保持下去。

这话很显然是对着托帕说的,当事人也很分明,她只向阿格莱雅提出一个问题:当一艘船的零件被逐步完全替换掉之后,它还是原先那艘船吗?你告诉我。她的表情介于迷惘与悲伤之间,几欲流泪,「金织」沉默片刻,竟也回答她:我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一如黄泉无法回答海瑟音的问题,云上五骁无法回答卡卡瓦夏的问题。这个世界上实在有太多困惑与真理不得解,她的呼喊又算得什么,怎能动摇存在的根基?

但——。阿格莱雅带着他们往云石天宫去,一路有日光与繁花的香气,鬼魂没有影子,她在狐妖与炼金术师身边。于洁净温热的水中,他们听见这位黄金裔心平气和的声音:不日将有一出戏剧,群众将来观礼。

所以呢?阿格莱雅没应声,顾自说下去:是有关法吉娜的剧目新编,其名为《狂欢宴饮》,主演……。她的未竟之言太明显,维里塔斯放下手里的杯子,微微提高声调:你要我们三人去演歌剧?而眼前人终于笑出声,浪漫半神有最天真烂漫眉眼,站起身来、轻巧在池水中旋身,舞步翩然如梦。她按着心口,只一躬身,揭示了他们已然猜到的真相:你们会是奥赫玛新的明星,请相信我的审美,也相信「金织」的眼光。

阿格莱雅原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她走之后,砂金和维里塔斯对托帕展开三堂会审,当事人终于肯吐露实情,她看向室内被模拟出的星空,接上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眠灾的本质……是已死躯壳中塞入倒影里的命运,人们又与那忒修斯之船何异?竟从无差别的。

她轻声给出自己的答案。她的故乡、忍之都,还有匹诺康尼……世界一次又一次被重置,雨的切面粉饰太平,今日之我焉是昨日之我?说不清楚,她不知道。

依然是不知道。滞涩口舌与答案像生了锈,她看见维里塔斯平静的眼睛,她的好友从来秉持所思即所得的理念,断然不会——她察觉到一点温度。拉帝奥短暂地交换了这片空间的规则,将她发丝捋到耳后,声音又低又轻:你不惜放弃生命和未来,就为了这件事?

语调不似责备,唯有一点无奈和叹息。鬼魂才能记住每次重启和轮回的一切,世界将在托帕的记忆中永垂不朽,然而她会在那之前早早死去。哪怕有砂金珠玉在前,换成别人,维里塔斯依然会骂对方愚不可及。

但望着那双容括寰宇的眼睛,他这话说不出口。而直到此刻,最核心的问题终于解决了,于是他们放松下来。翁法罗斯是个宽容的国度,而奥赫玛是个悠闲的城池,他们不必担心自己这出戏唱砸了如何。阿格莱雅为他们安排了私人浴宫,又搬来历年剧本,在开演之前还有许多时间,足够他们看完这在神悟树庭也称得上珍贵的典籍。这些书页装订精美,隐有幽蓝灵光流淌,近乎一场令人沉醉不复醒来的梦。如此美丽。

同为炼金术师,阿那克萨戈拉斯与维里塔斯是多年旧识,甚至到了允许称他为「那刻夏」的地步。这大名鼎鼎的大表演家随书附上卡吕普索建议一并带来的炼金矩阵,我们亲爱的教授一看便知悉作用,不等砂金和托帕问便应答起:在翁法罗斯特殊忆质环境加持之下,他们独有的文字灵性解构技术,效果会更特殊。

其他两人不明就里,直到烛光燃起,书页落入冰冷的火中。原来如此。如果说一般的解构技术——哪怕是阮·梅亲临,也最多将文字所建筑场景推演至最完美状态。那么它…。残存的记忆与情感一同在光焰中喷薄,与当时嬉笑怒骂垂泪的演员一同复现在池水中。

这翁法罗斯独有的技术被称为「记忆残晶」。他们选择的第一个剧本名为《金苹果》,这出剧目由阿格莱雅主演,三人只是旁观的看客,然而当一幕又一幕流淌过眼前,甚至有种仿佛在执导的错觉。她那时还很年轻,在苹果树下张望麦田,一望无际流淌的金色恍惚如梦。世代供奉墨涅塔的祭司家族教出来的孩子有最浪漫眼和心,既看得清天穹如镜,也听得见一羽风声,没有一千年的雨,没有将要坠落的黎明。她为自己裁剪华服,登台献唱,迎来满堂喝彩与满怀鲜花。

这是她生命中的第一次,明光与璀璨倾流,此后是属于「金织」的一千年。拉开序幕的前夜,恩师缇里西庇俄丝来访,为阿格莱雅揭示世界的真相,那一切的残忍与折断的刀锋。她专注地望着对方眼中青蓝繁盛白花,传达神谕的信使带来谶言似解答:阿雅,在这场剧目中,你将饰演自我……或说,另一个「你」。

阿格莱雅猝不及防得知真相,就像裁纸刀划开喉管断绝生命或波尔卡的手术刀切割蛋糕那样,她献出双目如同吹灭火烛,而泰坦为她带来一盏明灯。她曾那样热爱艺术、戏剧与裁剪,当粉饰太平的掀开人皮,鲜嫩血肉显得汁水淋漓,竟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诱惑感。

另一个我,是什么模样呢…。她是否也有恋美的眸和爱人的心,有纯粹的理想和崇高的自我,有为艺术和浪漫献出一切的决意?然而事实上,她看见一面碎裂的、并不合意的镜子,政治家手中金丝染血,有人离她远去,也有人为那薪火而来,她听见呼喊的声音。

她是编织命运的人。翁法罗斯的黄金裔们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戏剧演员,在演出中逐步掌控属于自己的半神权能,于是阿格莱雅在出演《金苹果》之后,得到了她的金丝。这实在令她惊喜,这美丽的丝线适合织就华服,于是她为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那尚未瞎眼的忠仆都裁剪新衣,将一切都点缀得闪闪发亮。

她给海瑟音与刻律德菈赠以新衣,又拉着那大名鼎鼎的「剑旗爵」去海中捕鱼,以金丝绑住鱼钩,能察觉到深海最细微的洋流与颤动。海妖公主指点她,哪里的鱼最鲜嫩可口,而海妖们好奇地浮上来,尾巴击打水面。法吉娜将蜜酿顺着波涛送到岸边,赠予她最宠爱的孩子,阿格莱雅脸颊飞上红晕,竟显得很艳丽。

未来的「浪漫」半神,无愧之名。她在火堆边慢吞吞烤鱼,与海瑟音聊天,谈及对方第一次演出时登台的剧目。海妖一族善歌、善蛊惑人心,她的歌声令全场观众迷醉,沐浴在金粉幻觉中,三天三夜不复醒来。

最终是刻律德菈登台,以黄金裔的鲜血为诸君淬洗意志,众人才从这大梦中清醒。她们开辟了最初的舞台与剧目,以「绝对完美」的艺术征服了翁法罗斯,因其剧中身份设定,被尊称为凯撒与她的利刃。起初的几百年里,在缇里西庇俄丝的宣扬与阳雷骑士神乎其技的布景下,她们的风光无出其二。大街小巷无不流传着她们的歌声,正出自《听哪!那轻诉的秘语》。

有关《金苹果》的记忆残晶播放完毕,就像关键词自动触发那样,幽蓝光芒宛如吞吐潮汐,炼金矩阵中的某一页剧本飘到中心。托帕和砂金这才理解了维里塔斯的先见之明,而那水晶质地的石板上,正用鎏金笔触镌刻着它的名字。曾有一段时间,文学家们对这个剧本的名字大家笔墨,烛墨学派的出版物几经加印仍脱销,其知名度可见一斑。如今在万帷网上搜索关键词,还能看见无数与其相关的帖子,且总有新讨论。

而在剧中,这名字也是一笔巧妙的双关,是海浪的波涛、亦是金铁兵戈的碰撞。亡国的海妖公主渴求一场欢宴,为法吉娜死前的许诺,怀揣着一个无望的梦浮上海面,却与她渴盼的一切擦肩百年。有人携来一团火,那温度能令海水沸腾、也将她灼烧,然而欢宴无止无休,醉梦中举杯的人们将其视为蜜酿带来的快意与恩赐。海瑟音是凯撒的臣子、刀和剑,为她所用的利刃,有人说刻律德菈这一生只信过一人,最终又为对方所杀,也有人说她不信任何人,事实证明了她的正确。但市井街巷流言传闻褒贬种种,都无从考证。

正如现实一般。迄今为止,人们依然对自我来历争论不休,争历史争文明争论点一二谁最明晰,可见眠灾影响深远、祸害不浅。翁法罗斯更是其中佼佼者,用传信石板登录万维网,可以看见相关内容的帖子以每日99+的速度增加,无人知晓黄金裔的来历,就连存在本身也如同无根浮萍。当代公民选择在网上挥斥方遒,对神悟树庭传播的知识大加褒贬,结果被一个ID为「大地兽什么时候多出谷子」的人挨个骂了回去。

后来阿格莱雅揶揄某人:怎么不上大号骂回去?智种学派的创始人瞥她一眼,面色瞧着倒是如常:在凑满赠,正好看见推送而已。倒也合理。金织将自己的剪子放入匣中,拿起刚做好的眼罩在他面前比划,阿那克萨戈拉斯不胜其扰,皱眉问她还要多久,身体却坐在原地没动。他听见这女人哼着歌,将那触感轻柔的布料蒙在他眼睛上,于是他遵循本能也闭上另一只眼睛,永无黑夜的奥赫玛降下暗幕,一如剧本中那刻法勒死去之后的翁法罗斯与哲人尚未诞生之前的世界。

而在一切还没发生的年代,缇里西庇俄丝带着一只匣子与匕首出逃——也许是出逃,她的母亲与祭司默许放任了这一切,只希望她自由、快乐。然而也许确有什么冥冥之中在挣扎,红发的少女在市井街巷以卖唱为生,捧场的人并不很多,那神乎其神的剧目篇章仿佛失去光泽。美学大师塞涅俄丝收留了她,以这精妙绝伦的故事为灵感制作布景,借此替代对方的房租。

追溯往日种种历史,第一个登台亮相、为世人所熟知的歌剧演员,其实是刻律德菈。这位黄金裔以不容置喙的天赋与能力征服了观众,命运三相神殿落灰的剧目焕发新生,踏碎当时所有的流行艺术,成为无可争议的王。她接过缇里西庇俄丝的剧本,犹如战士手握兵戈,夜中便梦见鲜血、杀戮,还有海与天的倒影。

那是什么?她问信使——梦中的他们这样称呼传达神谕的人,这位命运三相神殿的圣女。缇里西庇俄丝安静地望着她,窗外繁花的影落在身上,风一动、就谢了满身。此人为未来出走命运三相神殿,以为能寻得自我,却阴差阳错践行了信使的职责,将答案公示。

黄金裔是为万物扶灵者,缇里西庇俄丝是替命运发布讣告的人。凯撒——刻律德菈,此人过早地知悉了真相,而带来命运之人一无所知。她将一切对那红发的信使吐露,以为跃出围栏的羔羊会痛苦,但年轻的少女没有。就像她怀抱匣子、带着匕首,自悬崖一跃而下时那样。也许圣女早在那时就心有所感,但她肯自欺欺人,终究没骗过命运。翁法罗斯迎来一场盛世。

记忆残晶的影像语焉不详,砂金抬头望向消散如烟的流光,幻觉似触碰到一滴冰凉雨水。但他知道。圣女盗窃珍宝出逃,那匣子里盛装的唯有一卷剧本,她唱尽了所有属于自己的戏份,本该剩下空白书页。但珍宝之所以是珍宝……她遇见塞涅俄丝,又遇见刻律德菈,命运的车辙滚滚向前,将平行世界的倒影刻印。

从始至终,剧本就不存在,那只是白纸数页。眠灾之后所有人都死过一回,黄金裔也亦如是,人们的意识与思维源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他们碰到那珍宝,无数个已死灭的世界挣扎着悲鸣,将人开膛破肚,怀里藏着的只有记忆凝结的碎片。何其残忍,何其真实。

当某个黄金裔拿到那空白书页,所谓剧本,是「另一个」自我的宿命。实际而言,缇里西庇俄丝并非毫无天赋者,刻律德菈将东西放回匣子,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比她更澄澈的眼眸,眉目一如初见清丽。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无数个世界中,信使早该在之前死去。

刻律德菈的未来光辉灿烂,她会遇见自己的刀和合格的继承人,缇里西庇俄丝却消融在门径的风里。这不公平。砂金轻笑出声,他看过雨滴中的平行世界,知晓另一个自己的往日,亦可断言……命运从未公平。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下一幕剧本名为《酸苹果与金色无花果的山坡》,炼金矩阵尽职尽责,将记忆的碎屑剥离回溯,就如同鱼群逆流行向故地。这是缇里西庇俄丝为数不多的作品,她如今是黄金裔向众生宣扬理念的口舌,已鲜有人知、她也曾登台献唱过歌剧。

这剧本对角色的理解帮助并不大,托帕望着这写满文字的书页,在某一刻恍然意识到——也许阿格莱雅从始至终,就不为此而来。与匹诺康尼不同,奥赫玛的大剧院人人都去得,公民们将自我心绪与转圜情感悉数表达于乐曲词作中。它不必高雅,也更不必艺术。

这只是黄金裔们的半生。就像他们并非从一开始就如今日这般光鲜亮丽,缇里西庇俄丝也有为生计与理想奔走的时日。她扮演性格不同的稚龄幼童,在奥赫玛长满金色无花果的山坡上翩翩起舞,吃下一个红苹果却被酸得皱起脸。而她竟能代表全部的她。多奇妙。

后来呢?海瑟音听她讲睡前故事,能看见白骨的鱼尾巴浸在水里,随着水波摇动若隐若现。缇里西庇俄丝坐在浴池边,塞给她半个甜苹果,笑了起来:她们都死了。这语调轻盈、柔软,仿佛谈论着一朵花的凋零或融化的雪,而那是九百九十九次死亡。玩偶浸泡在黄金的血里,辉映它的则是奥赫玛永不再来的黎明。

但哪怕从刻律德菈嘴里得到命运的真相,缇里西庇俄丝还是登台、还是献唱,每一次演出之后,她都制作一枚与自己面目相似的人偶,红发中有一滴血。海瑟音为欢宴和人间歌唱,前来过问她缘由,而信使凝视着她的眼睛,回答道:作品是自我的倒影,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在其中看到怎样的形象。更何况,那也确是「另一个我」全然不假,不同切面有相异的答案。

原来如此。先前知更鸟来见翡翠,一切事毕之后与公司几位聊起翁法罗斯。她讲,那里的歌剧演员简直是无与伦比的天才,每一幕都是不可复制的奇迹,诸君在台上起承转合,竟能描绘这样的传奇。而托帕轻轻摩挲纸张,想起芮克导演说一切撰写都是对命运拙劣的模仿,描绘命运的人只是复述了自己一生的故事。

传奇之所以是传奇,正因为它逼真得如同现实。匹诺康尼是将梦替代现实的荒诞辉煌,而翁法罗斯是将现实戏谑为梦的故事。记忆残晶中的缇里西庇俄丝笑着说:每一场戏剧都是对自我的模仿,但我们轮回太久了……好像每一幕都有不同似的,起承转合,全都是死去的自己。她仍有未竟之言,何止九百九十九场?

她依然在台上吐露自我,哪怕无人观瞻;她还是对镜自省,哪怕命运已死。缇里西庇俄丝呵!这三相命运神殿的圣女,这神谕的信使——你确为「门径」的起点,也将永远走下去。她知晓一切的答案,不回首亦不承认,死亡并非终点,毕竟浪漫的金丝即将落地。

啊。托帕轻声发出无意义感慨。《黄金王》,又是一部阿格莱雅主演的戏剧。这出剧目实在太知名,以至于星际和平公司都买下播放权,将其拍成荧幕上的电影,砂金在仙舟求学时上美学课的幻戏赏析还看过。

然而那背后的故事,旁观者一无所知。他们望着舞台上的演员们,知晓翁法罗斯是个培育艺术家的风水宝地,也仅此而已。阿格莱雅访谈时断然不会提起世界的真相,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而今答案在三人眼前依次陈列。年少的女孩裁剪华服、织就新衣,用金丝钓鱼或捕捉鸟雀,看见那金色的麦浪也闻见花的香气。

自由的、热烈的,自刻律德菈与海瑟音之后,一颗堪称传奇的新星。她有着连墨涅塔也嫉妒的天赋,而卡吕普索说自己的恋人并非如是。阿格莱雅听见金丝轻微的震颤,指出真相:您依然爱着记忆里那道幻影?

或许吧。卡吕普索不否认,坐在树顶,听见学者们惊呼‘瑟希斯显灵!’,扭头看向阿格莱雅。把你的金线收一下,她说,我没有人前显圣的爱好。少女对她得意地笑了笑,还是照做,金丝消融在空气里,仿佛在凡人之中迷失的「浪漫」这一概念。而《黄金王》这出戏剧里也有类似的场景,为自己加冕的女人织就命运的新衣,最终又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下数点涟漪。

对外采访时,她解释了许多创作理念,在场三人都看过的。然而记忆残晶的影像中,缇里西庇俄丝怀抱那只匣子,阿格莱雅玩弄金丝,那刻夏则将命运与故事的碎片投入火种,培育出完整的答案。他凝望眼前人织就命运新衣的举动,一针见血道:你只是在玩线。

皇帝的新衣并不存在,命运亦如是,只因它早已分崩离析。阿格莱雅则看向他,横亘在前的金线宛如血与泪痕,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一如当年面对卡吕普索——你们理性一脉真是和浪漫纠葛难分。明日的演出,你依然要配合我,大表演家。她咬字近乎轻盈又缱绻,含着一点戏谑意味,正如那刻夏拿来作比的童话,他们是围观国王游行的人,心照不宣杀死说真话的孩子,因为裁缝与欢呼者本就为一体。不要拆穿这延续了上千年的谎言,哪怕它脆弱如纸,一焚即没。

一如这薄薄剧本,承载了三千万世的命运。剧本的回溯犹如齿轮咬合,下一部名为《理想国》。三人面色古怪片刻,显然想起那要将太阳击落的——。记忆残晶适时开始播放,哀丽秘榭是与世隔绝的乌托邦,人们在其中安居乐业,从那里走出的孩子有最天真理想与坦率自我。爱着众生的与爱着世界的,白厄与昔涟的到来使剧本翻开新的一页……不,也许是很多页。

三千万世,并非假象,不止虚言。他们终于知晓每次演出时的微妙差异源于何处,那并非幻觉、而是确切的,无数轮回湮灭所带来的剧目。他们看见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自我的倒影从剧本中浮现,每次都是不同的碎片。白厄得知真相,略微沉默,穿着戏服站在镜子面前,试图描摹自己的眉眼。昔涟抱着赛飞儿为她制作的特殊道具站在他身后,望见倒影中的仪式剑剔透如月。在剧本中,她死过太多次,累累白骨堆砌成通天大道,尽头却空无一物。毁灭啊,唯有毁灭。

故事的起点是昔涟的不甘,她决意奔向死亡,毫无犹疑,替众生献身。白厄接住那枚火种,为救翁法罗斯与挚友别离,又在杀死所有人攥取火种之后,在新的轮回与她重逢,如此而已。这样的剧目自是足够动人心弦,他们一跃成为奥赫玛炙手可热的新星,在那之前,最富盛名的歌剧演员是遐蝶。传闻中冥河的女儿撑着黑伞,在下雨的日子里于路口穿行而过,与两位猝不及防相见。没有嫉恨,没有不甘,只因他等心知肚明:每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都是铡刀下的命运。

人们喜爱悲剧,是因为它更深刻吗?白厄与昔涟谈起此事,遐蝶偏过头来,白裙飘渺如烟。她很温柔地回答:只是因为……在这个时候,我们才允许自己哭出声吧。多年前的缇里西庇俄丝所言极是,为自己一大哭,为世界一大哭,为命运一大哭。哀悼者不语,给无数个切面倒影中的众生扶灵,自我也在万物之中。

这时波吕茜亚拎着一篮子水果与面包走来,与遐蝶亲密一处,和昔涟与白厄擦肩而过。多么平静而不可触及的瞬间,浮光片羽似的,比哀地里亚的雪更轻。幸福啊,人生啊,都只是眨眼的光阴。梦轻盈落地了。

多么完美,因为它未曾发生,无论悲剧或喜剧。就像灵魂也只是一颗种子,答案于思维中萌发,这翁法罗斯鼎鼎盛名的学者也会唱歌剧,开嗓便是极漂亮的一台。缘故简单,他的命运足够波折,而偏爱死亡的撰笔者知晓他足够疯狂,就令他粉身碎骨、燃尽一切。

阿那克萨戈拉斯,他戏中是为真理毫无求生之欲的学者,在戏外亦如是。那部戏剧,与《黄金王》一样经典的《阿那克萨戈拉斯如是说》,只在众势力高层内部流传。是白厄将他老师的分析与研究记录,写就剧本,并非命运天成。说到这,不由感叹,学者就是一群这样的人,将刀插入火的罅隙,只为看见悬倒的海与天。他解明世界的真理,不与同行者共悲,为这荒诞的世界放声大笑,听来情真意切。谁为命运一哭?

反正他不。缇里西庇俄丝传达神谕,刻律德菈发觉倒影,阿格莱雅编织命运,遐蝶给万物扶灵。世人宣扬文章天成妙手偶得,阿那克萨戈拉斯不认,每个学者最完美的论文,当由生命铸就。他是翁法罗斯戏剧表演体系学科的开创者,那些没有天赋之人因此能登上舞台。便向这天地宣扬自我,回声从来都不必细听。

维里塔斯记得与他的初见,两位既是学者又是炼金术师的人碰面,理念竟意外相似。仙舟古话云为万世开太平,从来不只说说而已。翁法罗斯引入天才俱乐部的研究成果和第一真理大学的教学方法,与公司合作的教授将奥赫玛所做的一切宣扬。史书中英雄总会被忘记,可他们理应被铭记。阿那克萨戈拉斯与拉帝奥彼此对视,竟知晓对方的未竟之言如何:我不甘心。

学者的本质是对真理的贪婪,理性是另一种无法自抑的狂热。若要给组成阿那克萨戈拉斯的因子定性为淡漠,那太过荒谬,失去求生本能一项……倒称得恰如其分。富有进攻性和侵略性的,以他人无法解读的答案掌控世界,这傲慢恰恰在于:希望所有人都懂得。

这世界行将坍圮,天穹之下是不醉不归的欢宴,难道日竟就不如何升、月如何落,而那雨与风与云皆成了贴图一张么?并非如此。既这般,人们依然可以知晓海几时涨,树经年立,在一切梦外掌控微小的真实。

它确切存在,它属于你。风堇作为助教,太过知晓那刻夏老师的脾性,并悉心记录一二。这塞涅俄丝的曾曾曾孙女,有与族人全然不同天赋在身,有那武器世家(道具亦可作兵戈)光环在身,她却生就一把好嗓子。命运为她撰写剧本,对此竟毫不挣扎。有人疑惑过她为何能与阿那克萨戈拉斯相处日久,可两人性格并不相配,学者与医师知晓分明:有教无类者并不在意学生选择如何,或许大地兽更称心如意些。顺应命运之人也不俯首称臣,只借此安抚众生、平息躁动。

说一千道一万,仍是:那又如何?黄金裔生来就是翁法罗斯的孤魂野鬼,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以戏剧模拟命运轮回中无可避免的毁灭,骗过命途来维持世界的稳定。笑容甜美的少女怀抱年幼天马,对着拒死的君王心平气和重复:那又如何,万敌,你比我更懂。

其实谁都明白。歌耳戈之子并未浴血戴冠,最符合这场面的是他第一次杀鸡,满地斑斓羽毛,瞧着真是好不狼藉。他的父亲欧利庇与母亲恩爱日久,来看他唱戏,给小孩子们分发黄金蜜饼,笑眯眯要他们支持小敌的演出。台上唱功名尘与土,九年冥海漂流,天家父子反目成仇,痛饮鲜血酬壮志。白厄好奇,尝了一口,发现是石榴汁兑羊奶,觉得颇为新奇。今日本是万敌的独角戏,半晌之后,他却在台下扬声。无言无貌的救世主自剧本中跃出,与领军的天谴之矛对唱。

这一出乱子成就了《迈德漠斯》,人们以为这是精心敲定的场外设计,殊不知,它只是戏谑命运与背负轮回者的心血来潮。而在黄金裔中,这样的突兀并不少见,就像赛飞儿可以扮演任何人登台表演。那一日风堇因行医来迟,奔入场内——她看见“自己”高举起双手,吐露词句。她也只一笑,歌声越过重重帷幕,与那「诡计」之半神的唱词相应和。她就这样临时改了剧本,正如天空笼罩着任何人,亦能包容所有存在。

艺术诞生于悲剧、巧合与命运。遐蝶证明了不必为自我一哭,缇里西庇俄丝证明了神谕已死,古往今来有太多人出演那未曾料想的一瞬,它因而永垂不朽。正如万敌的《迈德漠斯》,也像风堇的《虹光永驻》。

拒死的君王是真正的英雄,治愈天空的医师书写凡人的故事,他们顺应命运缘故是为反抗它,那是生者能做出的最后挣扎。不要照镜子呀。可有太多人站在支离破碎的倒影前,睁开双眼,看见惨淡的过去,知晓已失去未来。再说一千一万次,答案亦如是,那又如何?有人为存续杀死一个族群,撷去一滴雨;美梦的主宰与他的学生沉溺大梦;黄金裔将三千万次骨血尽碎的轮回当作笑谈,轻佻戏谑万物,只为骗过命途。

真相与答案何其惨淡。也许是来自公司的资本家和与其合作的学者足够傲慢,一时竟无人动摇,直至最后一幕剧本播放完毕。当然,当然了。阿格莱雅给他们看这些,也必然不抱任何缘由和期盼。政治名利场的交锋如此明快,刀锋一触即分,这也只是一份附录。

为了存续,所有人都竭斯底里且状若癫狂。星穹列车是,星际和平公司是,仙舟是,匹诺康尼是,翁法罗斯亦如是。哪怕是执掌财富之河的总监们,也不过沧海尘埃一粟,溅不起涟漪。他们看了,也只是看了。

翡翠先见之明,为她可爱的后辈指了路。他们为求一个答案(托帕的治疗方案)而来,翁法罗斯给了,这就足够。众黄金裔的半生可歌可泣,有可敬者、伟大者,也亦有卑微如埃尘不留名者,还轮不到谁评判。

就像无人知晓,曾有人背弃同伴跃入命运的河流,选择了「开拓」的路;也没人责怪那美梦的君主意图拉着世界共沉沦;航行的巨船、金钱之路的关卡,或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为万物扶灵者,替命运发讣告。

炼金矩阵最后一点灵水用尽了,光芒黯淡下来,那些堆叠的剧本轰然倒塌。漫天纷飞书页中,砂金抬头去看,只见如雪空白。犹如新烧纸钱,譬如为谁送葬。

拉帝奥教授早有预料,向阮·梅借来一张符文,哪怕没有翁法罗斯「记忆残晶」技术,亦能将剧本种种刻录。待到回去后,这些珍贵影像,可以在三人同居的小店中播放。至于黄金裔的半生?那是他们的故事。

没有人能从镜子中寻得自我,那只是与灵魂共鸣的某个瞬间。天穹沉默地记录一切,所有欢欣或悲伤的答案,而人们醉生梦死,在末日之后为存活举杯共庆。

哪怕生者不知自我已死。

「你要越过尘灰、越过天星,飞跃不可及之天穹,在支离破碎的命运前放声大笑。」

「为这将昔在、今在、永在的世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