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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太空喜剧】希望啊,请眷顾这狂欢宴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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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门下屋檐的铃铛轻响一晃,潮湿的雨水气息同寒凉温度蔓延,来者进屋收伞,面容在跳动烛火下显得模糊不清。金毛的狐狸正在整理报告,一见来人,就拉长了声音:拉帝奥——。而鬼魂幽幽自灯与影子的罅隙中显现,仿若流动的白水晶切面倒映出她的身形。

她说:别闹了,等你写完报告,有新案子。砂金从那种懒洋洋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扭头望着他红白发的好友,火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体,看来竟有种近似盈盈的质感。托帕落到地上,来到柜橱前,取出了一杯蜡烛。她听见对方说:什么事是「罗浮」解决不了的?

好问题,简直明知故问。这个世界在「眠灾」发生之后,就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近乎扭曲而稳定的发展结构,众仙舟巡游天穹,裁断万物的公正。但总有些东西在律法之外,鬼神之事无比诡谲,一些殊异谜题难以解析——公司这群讨债的,人命债自也算在内。

砂金点着蜡烛,反手就往锅里扔去,拉帝奥无论看他多少次这般非正规操作,都觉得难以直视。若要实话实说,这搁在第一真理大学,高低得逐出师门。托帕先见之明,抽出砂金的工资卡塞教授手里,又把对方带回来的报告干脆两下撕开,扔进了沸腾的滚水里。

文字是有灵魂的。叙述在口耳相传中失真,脉络间的流动仍如同维持生命的血液,于烛火中显影。半个月前,砂金为战略投资部谈下了匹诺康尼的合作,今天上午,托帕借其从雨中救回一只猫。这就是所谓的玄学,它赛博、潮流,且魔幻现实主义,更难以理解。

有人想将整个世界纳入稳定的秩序,反而造成了巨大的动乱,七休日从不存在。资本家们满嘴胡言高声诡辩,宣扬他们才能带来真正的稳定,大明星对此则一针见血:可实际上,命途的残余力量早已十不存一。

她哥星期日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砂金总监难道精神状态就正常到哪去?白厄向镜流抱怨世界今天又重启了147次,看来确有其事。托帕打开智能系统的悬浮屏,敲了几下键盘。在更早的岁月之前,人们依靠命途的力量存在,溺亡者的惨痛教训使得所有存在的生灵不得不团结一心,才能避免那终将到来的死亡。

但这种对神灵的信仰,本质上是虔诚的利用,总有人类意图僭越天穹。她的社会文明发展与命途这一门学得实在太好,年少时的托帕对此大为震撼,撰笔者怎能将故事中万般真相写下,丝毫不带半点遮掩。而她仍对尾页记忆犹新:本书将诸事于此记录,恰是对素未谋面之星神与先驱者的致敬,切莫忘记人的来路。

她收回自己的胡思乱想,看见屏幕上的进度条读到了头,当资料跳出来时,表情却倏然变了一下。啊。托帕短促吐出气音,砂金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很平静地回答:没有任何事发生。她好友知晓答案绝无可能这样轻易,却也不再追问,望向那片汹涌流动的海。

将话再说一遍:文字是有灵魂的。它们并非工具,被描摹的每一个瞬间,都在追溯逝去的过往。用炼金术搭建另一层面上存在的空间,经由烛火的熔炼,隐藏在白昼——现实世界中的影子,就自然而然地浮现。

感谢科技的进步与研究者的伟大发明,现在的炼金术师、魔女、修士和妖怪,都不必再用羽毛笔或宣纸之类载体保存这影子,只需链接上特殊程序,自能具现于信息云端。星核猎手里的银狼正是个中好手,甚至能通过粉碎再还原的方式,在过程中改变一些内容。

当然论起解构重组,还得看当世第一生物学家,我们的阮·梅女士。在她眼中,万物形容精准,无一不可下刀。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至少目前,他们还用不到这样的技术。资料很快被机器吐出,在场三位人手一份——如果此刻现场真的有人类浓度的话。而砂金也知晓方才托帕的反应为何这般怪异,他松了口气。

鬼魂这类能量体的波动频率与生物不同,介乎于存在与不存在的罅隙之间,被命途的力量捏塑成型。他看向那份来自翁法罗斯的邀请,耸了耸肩,开始联系自己常用的造型师。翁法罗斯这个地方邪门的很,有别于其他机构的运行逻辑,那群维护世界线重启的家伙可是物理意义上的梦到哪句说哪句。那是无数个破碎的世界,在湮灭之前,对幸存者发出的最后的悲鸣。

毛茸茸的金色狐狸尾巴一闪而过,他将阿格莱雅的来信塞进柔软浓密的毛发中,喊维里塔斯:教授——我出去一趟,你记得给她点盏岁阳灯!这出自仙舟工造司的机巧一器难求,世上能这样挥金如土的不多,砂金总监恰是其中之一。学者也不见外,挑了效果最好的递给托帕,瞧着自己的鬼魂朋友怀中抱了玻璃火。

玻璃形状的火,或火形状的玻璃。事实上,怎么说都好,这并不重要。感谢流光忆庭的技术援助,承载着感情的岁阳能够被制成实体,就像一张被忆者切片的光锥。托帕轻笑出声,带着些许细微的苦涩,那双容括寰宇的眼被火光映得明亮。维里塔斯叹了口气,径直道:我给你联系知更鸟……或者你更需要星期日?

他二人心知肚明,砂金不能再压榨他的力量了。托帕止住笑,倒显得很平静,抬手将发丝挽到耳后。她对上维里塔斯赤金的眼,心平气和道:你知道的,我是以非正常手段变成鬼魂的——我还没死,「同谐」的调律会稳定我的魂魄,届时我就要回到躯壳中去了。

而拉帝奥定定凝视她片刻,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当真是因恐惧死亡,才将自己变成这般模样?托帕避而不答。外面还在下雨,水落下来,在昏黄的灯火中折射出无数切面。她温柔地回答他:这个世界承担不起第二次「眠灾」了,但没人责怪星期日,我也不会。

当时的翡翠女士也没有。但。维里塔斯忍不住皱起眉来,这份资料正是翡翠给他的。他们三人这间小事务所算是编外机构,接一些稀奇古怪的鬼神之事,很少直接从公司拿相关业务。托帕和她算是多年师生,若要说,没人能比这位公司P46的高管更了解叶琳娜。

砂金和托帕到底在搞什么?太一之梦会圆满所有人想象中最美好的愿望,将世界拉入一场沉眠,可没人说副作用久到持续了半年还不消退。带着潮湿气息的风吹入店内,金毛狐狸拎着长柄伞回到了这里,将一只玻璃杯放在桌上。透明的水泛起一点波澜,看来全无异样,维里塔斯问他:它能链接上创世涡心的灵性?

能啊,教授你得相信我。砂金笑起来,三重瞳艳色瑰丽,吐字轻柔到诡异:没有谁,能够比一个埃维金人更懂雨。拉帝奥懒得理他,屈指一叩这人眉心,笃笃有声,狐狸尾巴一闪而过。学者眼疾手快,将阿格莱雅的来信抽了出来,比杯子大了一半的信封被毫无阻碍地塞入水中。潮汐之音与风声交错,瞬间席卷过店里各处,无形巨兽将三人一口吞没,世界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入目已是奥赫玛的城池,他们看见大地兽背上的黄金裔们被鲜花簇拥,一如记忆中鼎盛。翁法罗斯是一场无穷无尽的狂欢,外界将其视为最神秘的机构之一,人们却在此寻欢作乐,至死方休。就在这时,有人悄悄来到他们身边,红发如火,眼中青蓝白花繁盛。执掌「门径」火种的半神,缇里西庇俄丝。

她小声道:你们怎么来了?砂金沉默了两秒,才回答她:是阿格莱雅女士邀请我们的。是这样吗,缇里西庇俄丝思考片刻,直接牵起他们的手,走入那欢腾的人群中去了。来了也好,她说,正好今天有一幕沉浸式戏剧将要上演,主演可是小白呢,一起来欣赏吧。

托帕轻轻落在地面上,问她:叫什么?缇里西庇俄丝想了想,回答了这个问题:δ-me13。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名字,砂金给出评价。他们来到云石天宫,不出意外,戏剧与蜜酿都在浴池旁上演。主演白厄正张牙舞爪控诉万敌给蜜果羹下毒,悬锋王储(此人因出演的戏剧《迈德漠斯》得此名号)无语地用黄金蜜饼塞上他的嘴,抱臂冷笑道:救世主,等会该你上场了。

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啊,褒义的。砂金这样轻声与托帕感叹,感觉和太一之梦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红白发的好友思考片刻,回答对方:至少没星期日的危害性那么大。金毛狐狸‘嗯哼’了一声,低头搅动杯子里的冰块,随口道:毕竟梦还需要讲逻辑,人一旦开始思考,就会造成使神发笑的灾难,现实是不讲逻辑的。

托帕嫌吵,抢他杯子,半晌心满意足:那也没见神活下来啊。砂金咬着吸管:卡吕普索不算?好吧,某种意义上确实不算——翁法罗斯这风水宝地,凡诞生者无不有灵,仿佛一睁眼凭空出现在这的。账账的主人有点犯困,用鞋尖踢了踢蓝莓教授的小腿,小声嘀嘀咕咕:哎、维里塔斯,你那篇论文是怎么写的来着?

拉帝奥觉得自己脑袋疼。他半晌给出结论:命运是场荒诞剧。这并非他写在论文里的内容,却是在看过匹诺康尼与翁法罗斯之后,真情实感的流露。他大抵猜到翡翠要做什么了,也知晓了托帕的选择,只能说砂金果然是个幸运的人。但——。能够击玉悲歌的清醒者,却甘愿于此沉沦,因亲友而不愿睁开双眼一哭。

何至于此啊。这话是问砂金,也是问托帕,更是在问维里塔斯自己。他素来秉持引导与观察的准则,却在友人面前每每破例,学者必须得承认:关心则乱,仙舟古话所言非虚。他想起匹诺康尼一行,辉煌梦境与诡谲人心,静谧流淌的时光,一切仿佛定格为永恒。

起因是一只八音盒,家族递给公司的邀请函,曾在公司掌控之下的边陲监狱挣脱枷锁,飞速发展成了如今纸醉金迷的盛会之星。砂金来见欧泊,微微垂眼瞧那精巧器具,语调尾音上扬: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选我,而不是你或龙晶?半晌之后,他听见一个答案:他们也在为此努力,不是么,你知晓幕后真相。

他确实知道。砂金坐在阁楼的地毯上,托帕趴在床边看数据,他的同僚才从贝洛伯格回来,本意是去找桑博谈判——那位所有势力心照不宣,真正能决定这永冬之地命运的人。无人知晓他为何偏偏对此地情有独钟,或许是为了镇压那贪食的兽,而他希望所有人自由、快乐且幸福,从来如此。真可谓是众生平等啊。

星穹列车先公司一步抵达那里,为他们打通银轨,野火烧尽三万里冰原,春天快来了。他们前来此地,是注意到为数不多公开身份(虽然也只在各大势力高层小范围流传)的欢愉令使出现在贝洛伯格,而谈判并不很顺利,最后说服了资本家的东西,居然是——。

砂金看向那只机巧鸟,不比仙舟出品精巧绝伦,站在窗口仍神气十足。存续,存续。也许在现任大守护者布洛妮娅眼中,他们从公司手中挣得了一丝自由,而从托帕的角度来看……她的好友笑了声。你大概被那样的希望打动了吧,叶琳娜,这并非难以理解的事。

你……。托帕欲言又止,最终把光屏一关,从床上滚了过来,抬手狠狠敲了砂金的脑袋。金毛狐狸连毛茸茸耳朵都弹了出来,向后做飞机耳状,却笑得格外得意。他当然猜对了,毕竟他一向好运,又很能看通透人心。账账哼唧一声,和自己的主人同仇敌忾,它带起来的风把文件吹的满天飞。定睛一看:匹诺康尼。

我这一趟缺个项目管理,来不来。这话本该疑问,他却说的是陈述句。托帕看看文件,又看看砂金,扭头朝楼下大喊:维里塔斯!学者冒出头来,端着一碟水果,语气称不上好:如果是说匹诺康尼的项目,我已经收到公司发来的邮件了,这次我会和你们一起去。

砂金翻了个身,差点压到自己尾巴根,半嘶半拉长声音:教授——你好无情,不该高兴吗?维里塔斯看他一眼,心说,埃维金的权能不包括厘清自我认知吗。

三人热闹得像在筹谋旅行计划,再多忧心忡忡也不于此刻表露,甚至聊到苏乐达瓶盖集邮了。窗外天色昏沉沉,雨还在下——近些年,降雨频率断崖式增高起来。砂金抬手打了个响指,目眩神迷的极光在空气中流淌着。托帕放松下来,迷迷糊糊间扯了个软垫,懒洋洋开口:他们的选择,也是一种存续的可能啊……

星核是个伪命题。如同所谓令使是其他世界的倒影反馈给幸运儿的力量与悲剧,这传说中来自「毁灭」的万界之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为了阻碍星穹列车而出现的——但不完全是。托帕听了片刻雨声,趁砂金这会开着权能,她将贝洛伯格的真相悉数记录。

托帕放下笔,将光屏上的文字隐入阴翳,再藏于白昼之中。有时候她甚至想不明白,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好在这个世界不存在虚无,大家也必须假定自己是幸福的。就像——。当她和砂金与维里塔斯踏上白日梦酒店柔软的地毯,目之所及灯火辉煌。他们知晓:匹诺康尼纸醉金迷的梦境是一种人为制造的麻醉剂,不知情者纵情声色,清醒之人更必须沉入其中。

托帕目送两位好友沉入梦境,抱着账账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她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她听到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几乎被地毯吞没,猛然回头,眼眸斑斓的少女正静静凝视着她。我是流萤,她说,或者用你更为熟知的那个称呼吧:「星核猎手」萨姆。她微微后撤一步,抬手按在心口,是一个行礼的姿态,盖着火漆的信被她夹在指间,锋利如明快刀。公司总监不是什么坐办公室的文职,那一霎来不及拔枪,手里捏的笔翻了一圈敲在对面腕骨上,质如软玉,纸封脱手坠地。

流萤还是笑,温婉面容,神色也平静,仿若刀尖挑破春水。她与托帕擦肩而过,尾音上扬:这只是一封邀请函。下一秒,幻梦崩碎,能影响现实的黑客解除了她对现实的干扰,债务纠察小组的员工们大梦初醒。

托帕先一步捡起那封信,一张美梦的入场券,危险的邀请函。她不知星核猎手的用意,却听过仙舟姜太公钓鱼的传说,钩直饵咸啊。她还是踏入了夜与黄金的国度,漫涨浮沫浸没衣角,温柔甜美的梦将人包裹。

她要去找自己的两位好友,他们现在怎么样?任务进行的如何了?托帕自然相信同为石心十人的砂金的能力,也信任维里塔斯的专业性和经验,但等这种事情是最难捱的,一种不安且焦急的情绪,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勾直饵咸,游戏里给的甜头都比这多,为何上钩?流萤带笑瞧着银狼,背手姿态娇俏,弯起眼睛如天真少女。她吐露答案:你该知晓,关心则乱啊。

这也是剧本的一环吗?银狼一噎,转移了话题。而她的同伴则继续应道:「欢愉」可不在乎「终末」所书的起承转合,她的负面情绪溢出来了……会惊扰天穹的。少女骇客了然:喔,所以还是为了剧本,对吧。

你可以这样理解,流萤轻轻叹气,但我至少不用赴约那十三次死亡。银狼听见她小声吐槽:到底是哪个家伙写的劣质爱情故事,简直比葛瑞迪的血浆恐怖片还烂。她的同事发挥了在局中刻薄队友的水平,尖锐地指出一点:那你就不该从她身上找一个过去的幻影。

开拓者。星。她们曾经的同伴,为了命运的权衡与玩笑放弃自我,取悦星神已死的命途。她有多渴望这个世界能活下来,剖开胸腔时就有多决然,将眠灾时诞生的星核塞入身体,把自己镶入世界的底层逻辑。为了完成她的愿望,流萤、银狼、卡芙卡以及星核猎手所有成员,和她都应当是陌路人。艾利欧如此宣判。

你不相信?银狼问。我必须相信。流萤则答。骇客沉默盯着那双眼睛,从瑰丽的目眩神迷中分出神思,几乎有种晕车的窒息。她一边心说不会吧你刚讲完自己不用赴约剧本中既定的死亡,一边想眠灾之后好像所有人都疯了简直像是97种性别的政治正确,她同事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下一秒,她下定了决心,视死如归般:如果你非得去死,我可以帮你调低痛感……

流萤轻轻‘啊’了一声,歪了歪头,止住银狼继续胡言乱语下去:她有自己的人生,而我仅仅试图汲取一丝火光,并非只能从她身上得到。命运的种子暗中萌发新芽,它窃语告诉这向死而生的人,你的生命是一场谎言,可这世界……又焉有不是?愚者也许最快活。

也许吧。在砂金找到拉帝奥之前,花火笑嘻嘻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年轻的总监凝视着她的眼,耳畔坠饰晃呀晃。细微流风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潮气,而戴着狐狸面具的愚者甚至哼起歌,简直不知道哪位才是赌徒。

为什么?花火冷不丁出声。这不公平。砂金竟也心平气和回答了。他并不讶异于眼前人知晓埃维金与他的秘密,作为「秩序」最后的孑遗,又怎会是待宰的羔羊。欧泊也许是希望他带来一场雨,洗净匹诺康尼错误的路,但最后只要完成了,就别管怎么做的了吧?

于是他去见了一个理论上的哑巴,一个本该在深海中不能开口之人。流萤与他对望,彼此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在部分人眼中,命运不是秘密,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在对方面前纤毫毕现。巧的很,砂金与她都各自手握底牌,开拓者与公司的资本家结成同盟,星核猎手的一员将另一位战略投资部总监送入梦境。彼此掐着对方的喉咙,这两位倒也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以为你已赴约死亡。”

“冥河的蝶尚未抵达。”

“你会被鸟羽刺穿喉咙。”

“我正为此而来,不是么?”

“海洋的涛声与暴雨不同,她们想做什么?”

“也许只是一对君臣,来参与一场欢宴。”

“那你——你们呢?”

“直面那自眠灾之后,就无从逃避的命运。”

OK,好,fine。半晌之后,砂金忽然笑了出来,发丝在灯光下宛如熔融黄金,那双眼尖锐、美丽。他站起身,近乎居高临下凝视着流萤,而白发的少女不为所动。她知晓,眼前这位担不起千古罪人的身份,就不会在此刻动手——谁说的?下一秒,她抽剑翻过沙发,锋刃冷冷横隔年轻总监咽喉,冰凉筹码近乎暧昧贴上脸颊。寻求生之意义者与曾奔赴虚无的人,在刀尖游刃有余共舞起来。此时此地,无人惧怕过死亡。

你应该去杀知更鸟,然后让黄泉来杀我。砂金一副笑吟吟模样。你就这么跳过了星期日?流萤手下用力几分,细细洇出一线血痕。不。总监将筹码一翻,不知收到哪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你是,他也是,我们都是*共犯*。两双色泽不同的斑斓瑰丽眼眸相对而望,倒影模糊,其中浮现了然。世界脆弱如将要破壳的雏鸟不假,但循着命运,借记忆的力量,留存「虚无」的一刀……公司图谋不小啊,想要核弹引爆器?

流萤说,你们真贪心。砂金纠正她,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是最后的埃维金人。格拉默铁骑闻言惊愕瞪大双眼,面前那位则得意笑起来,瞧着像只狡黠的金毛狐狸——他本来就是。世界给空白建模乱贴图,所有人的种族都被放进滚筒洗衣机里一键随机,仍惯于宣称自己是人。而星核猎手终于弄明白他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收剑坐回沙发,这次轮到她俯视谈判对象。

他不曾听闻「钟表匠」的遗产,替公司践行匹诺康尼的收复工作也只顺带,砂金为求死而来。如果这个世界还有第二次眠灾,那他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他是这样想的,流萤知晓,何必续命呢?如果到那一天。

此时此刻,星和托帕漫步在黄金的时刻街头,她们聊到人文、历史,和一切的起源,另一位公司总监谈起趣事,说卖的最好的那本必修教材充斥着政治厚黑学和非人行为大赏,但最黑色幽默的是,它本身就是被杜撰出的。开拓者惊讶地看向她,被反问道:你竟不知晓?于是她诚实摇头,红白发的女人沉默片刻,自知失言,却依然忍不住道:这些本该等星穹列车为你来做认知普及,但说实在……倒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第一次眠灾的时间已不可考,并不是说它发生在很久之前,而是这个世界经历过一次毁灭。这是最后一个被毁灭的世界,并不代表它永远不会迎来终结。被摧折的一切在灾厄中坠落,而那些已经倾覆的世界恰巧做出了最后一次挣扎——他们奋力一跃,在遍布天地每个角落同时降下的暴雨折射中,将意识迁入空无躯壳。后来的掌权者们冠冕堂皇,将一切以璀璨金粉盖过,将这足矣动摇一切的悲剧用「眠灾」二字掩饰。

只因睡眠是死亡的预演。所有人都死过一次,自己却不知道。人们不能追溯自己的过往,那只是一具血肉之躯被塞入了错位的记忆,认知真相即死亡。于是烛墨学派的撰笔者选择写下这本堪称充斥着奇思妙想的教材,以此欺瞒世人,这比坦诚告知好的多。毕竟当你告诉自己‘不要想一头房间里的粉红大象’时,总该控制不住思维,用有趣的谣言替换,是更好的选择。

星敏锐地察觉到托帕隐瞒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一如对方没有探究她的秘密。她知晓自己胸腔中的星核和眠灾一同出现,对方却没有提及半分,还有那雨水和它的无数切面,姬子也曾说公司与仙舟有规避其的方法。没关系,同道者不必交心,种种都只为了……

存续。流萤收声,惊疑不定瞧着砂金,当事总监言笑晏晏模样。她平复半晌,方才镇定吐字:早听说公司内部派系林立,无一不是疯子,你就这样不想活?被提问者开怀大笑。他回答对方:你以为我很想活吗。

你跟注不跟?他须臾换了话题,金毛狐狸笑脸模样轻佻,眼尾沾染红色。背离命运之人扯下领口宝石,丢进对方手里,契约达成,没有后退余地。前往朝露公馆路上,流萤听见砂金发问:你当真不知凯撒和她的剑旗爵为何来此?她漫不经心应声:怎么,难道她们要征服流梦礁,并对天环翅堡征收120%的关税吗。

倒也不必如此为难广大人民。鞋跟敲在地毯上发不出声音,叹息留在心里,流萤倒想起那个神与造物的譬喻。翁法罗斯毕竟是场沉浸式戏剧,他们透过另一个已死自我的过往,凝望这世界的未来,也不足为奇。

为什么要瞒着他们?流萤再问。砂金知晓她这话指的是托帕和维里塔斯,叹了口气,竟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感:因为他们不会让我死的,但我也没那么想活着。

背离命运的星核猎手面无表情:血别溅我身上。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也许只在昔日好友与同行的背叛者面前才有一副小女儿情态,挥刀划破一池春水,尖锐如裂银瓶。砂金倒笑,他问:不好奇我究竟如何骗了拉帝奥?你们帮我把托帕带入梦中,答案权作谢礼。

流萤还是平静模样,目不斜视,她往前走着,半晌抛出话来:仙舟没给你灌丰饶赐福都是因为历史遗留信仰问题和人道主义,这事各方皆知。此人言下之意就明了,别拿命运涟漪中纤毫毕现的东西做顺水人情。

那只鸟儿呢?总监转移话题。你不会不清楚大明星在世界尽头巡演多年吧,流萤挑起眉梢,酒馆正位于艾普瑟隆。倒也行……星核猎手跟公司总监,巧言令色的骗子和享誉盛名的歌者,追寻记忆之人与越度云荒的虚无者,真是奇怪得不能再奇怪的组合。抛开这些不谈,身边人指控刻薄:而你将他们置于命运之外。

应得的,砂金不为所动,也不知是在指什么。他既不想让托帕与维里塔斯涉足险境,又很分明知晓,出于利益考虑,公司和学会都不可能让他拿到能够自裁的刀。但为了记忆无所不用其极的忆者和失路之人不在乎这些,背弃命运的星核猎手傲慢得目下无尘,那执掌美梦的君主——此时此刻,就要看他如何分辩了。

星期日在朝露公馆等他,流萤没有跟来,也不知她到底看见了什么,砂金并不好奇。日光透过琉璃花窗洒落,橡木家主的影子被拉长,那一瞬近乎圣洁。他睁开眼,熔金中含着一点靛蓝,艳丽得将要动人心魄。

“你为取回权能而来?”

“我为求死而来。”

砂金再一次清晰、坚定,且不容置疑地吐出这个与流萤说过的答案——他竟是真心的。星期日眯起眼来看他,咂摸半晌,拿不定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年轻的总监浅浅带出笑意,拉开椅子、坐下,姿态端的是毫不客气:埃维金当年被害得险些灭族不假,如今也就剩我一个了,仙舟拼死回护拦了一拦,我反倒转头飞蛾扑火自寻死路。迄今为止,世人还觉得我是为埃维金那份被琥珀封印的「秩序」权能,向公司暗中举枪?

此话不假,的确这般。星期日倒也坦诚,将业界对砂金的褒贬剖析开来,悉数在日光下暴晒。第一次眠灾之后,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倍速演算键,又开启了随机摇号模式,人人平等、人人不幸,命途是个好用的工具。属于「开拓」的星穹列车,唤醒了被平行世界的死亡同化的众生;公司自诩「存护」正统,圈养了身为「秩序」后裔的埃维金。市场开拓部急功近利,挑拨茨冈尼亚本土氏族的关系,最终险些令其落得个全盘覆没的下场。好在仙舟云骑忠肝义胆,部分留在此地拼死相救,另一些则上达天听——罗浮派人来了。

卡卡瓦夏是那个唯一存活的幸运儿。这事在众势力高层不是什么秘密,各方坐等好戏,买定离手砂金什么时候反咬公司一口。如今看来,星期日倒也无不遗憾地想:优秀的赌徒从不走空。谁能想到呢——这人给公司卖命是真——可来匹诺康尼,竟为了……求死?

他不要权能,不要财富,不要权势,砂金来求一个死亡的可能、一场自由。真理医生料事如神,将答案尽收眼底。星期日沉默半晌,想起学者那赤金的瞳,凝视他时,宛如某种夜行猛禽。正如阿那克萨戈拉斯所言,炼金是等价交换的艺术,橡木家主拿着一枚基石试图向公司总监索取想要的,但对方并非为此而来。

这不公平。最终,星期日慢慢地讲: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砂金还是含笑模样:洗耳恭听。于是橡木家主将带他来到沙盘前,混乱得仿佛金毛狐狸对它用了幻术,而这正是对方内心的映射。控制欲、完美主义和对不知何物的否定……公司总监不动声色打量此人片刻,觉得他能装得这么云淡风轻,也算是种天赋。

我有个老师,星期日说,他将我教得很好。砂金斟酌片刻:你要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不,我要推翻他,执掌美梦的君主回答。这话说得在理,古往今来,哪个太子不盼着继承大统,哪个儿子不盼着推翻明堂?史官不能杀啊。全翁法罗斯最好的厨子来演歌剧也像模像样,唱王父猜忌、九年冥河漂流,唱狮子的心与拒绝死亡的人,唱不可违逆的命运。然而正如俄尔浦斯的回首造就了绝世的悲剧,却无人知晓他到底因何作出这般选择,有学者洋洋洒洒一家之言,将答案说得舌灿莲花,万帷网上也有人说是编剧操纵的丝线牵引了他。种种答案,不一而足,从无定论,孰对孰错?

从最开始,就没有答案。最后的埃维金人无意报复公司,橡木家主却和梦主父慈子孝,也算「终末」在天之灵庇佑,想来「均衡」老怀甚慰。可事实如此,那又能怎样呢?世界自由,万物自由,众生自由,已死的神管不了凡人。星期日与砂金皆有双美丽眼睛,艳色诡谲得不可方物,此刻对视,就如同刀锋相互触碰切割。半晌之后,另一位也将自我陈词言明:匹诺康尼是用来欺骗羔羊们的幻觉,你知晓的,但老师有野心、有手段……他想让美梦成真。美梦成真。这话乍一听是好事,毕竟谁少时没有过愿望实现的幻想,但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这短短一句话背后有多可怕。

这片美梦之地起源于囚徒的抗争,而后在家族的介入下得到了「同谐」的力量,被改造成了粉饰太平的风向标。虚数之树的世界泡已尽数毁灭,命途被拆解包裹在天穹这枚蛋壳之外,以「欢愉」作为基底,使这欢宴至死方休。后来赛飞儿和阿格莱雅搭伙唱过一出戏,剧里的「金织」驻足凝望千年不坠的太阳,辉光之下、则是欺瞒万物的谎言。凡人的余生能有多长?

这个世界恰如此存续。人们知觉自我幸福,天穹是一面镜子,命途被生命所带来的情绪喂养,稳定而脆弱地维持下去。匹诺康尼,美梦之地。许多人花费了许多努力,使它名扬四海,并非为了财富、权力或任何东西,它只需存在……存在就足够了。多么唯心且荒诞的世界,正如翁法罗斯那永不停歇的欢宴与戏剧!

这片美梦的唯一作用是让人做个好梦,它绝不能在任何人的愿景中成真。因为现实的底色悲苦、绝望且残破不堪,一旦认真思考,湿漉漉的糖衣融化之后,余下唯有晦涩模糊的命运。砂金问他:这是你的理由?

星期日的微笑近乎完美:正是如此,与其让美梦成为四处漏风的真实,不如将世界沉入梦中。砂金一时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钻石老总在这方面简直称得料事如神,但他觉得这应该叫做乌鸦嘴。公司根本不在乎匹诺康尼能带来的财富与利益,当年秘密支持这里独立的势力……也有「琥珀」一笔。欧泊根本不是派他来收复美梦之地,龙晶手段强硬仅作借口,只因最后的埃维金人不受幻觉的影响。此刻他站在橡木家主面前,隔着千百年前的雨,听见一羽风声与谁的野心。

谁……的?砂金缓慢地眨了眨眼。战略投资部的规划其实很清晰,借口收回匹诺康尼主权,试探梦中那潮水之下的暗礁,歌斐木已成弃子,最好能找借口控制住家族的话事人。但现在的局势与设想中不能说天差地别,也得是云泥之异。公司代表为求死而来,星期日则构筑美梦的高墙——到底谁才是信仰琥珀王的?

能当欢愉令使的都不是一般人物,哪怕是互相保证毁灭按钮。砂金觉得那玩意简直是花火本体,逢人就发一个,想到这事便问星期日该怎么解决。而我们梦中黄袍加身的天子表示‘敢面刺寡人者受上赏’,人话就是:和你所求之物仿佛,重建总比无尽沉沦好得多。

为了理想无所不用其极的偏执狂。砂金瞧着他的目光变了几变,最终只叹了口气,并不作什么评价。雨滴切面中无数个卡卡瓦夏困惑人为何生而向死,他却渴求决定自己何日终结的权利。感谢他的好运总这样恰逢其时,他想到凯撒和她的臣子与利刃,海瑟音会在匹诺康尼的欢宴中迷茫么?她也许只是不期待明天。

可明天终将到来。开拓者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她望向克劳克影视公园的方向,看见天幕遥遥坠落一颗孤星。托帕与星穹列车诸位呆在一处,安慰她不会出何等大事,星核精瞧着这人,反倒从平淡神情中无端品出一丝刺痛。她从不焦急——只是叶琳娜小姐——你在紧张什么?我后悔了,年轻的公司总监在心中想。

她本以为能不动摇己身,只因那死的降临是好友渴盼的,但事实并非如此。物伤其类,痛彻心扉,原来她还放不下,维里塔斯也放不下。蓝紫发的学者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出现在面前,托帕伸手去够、他微微低头,于是她一把扯下此人发间的金桂叶。硌得生疼。

人间百态,莫过于是。知更鸟与翁法罗斯的凯撒站在一处,她的臣子、她的刀,将锋芒收入鞘中,而歌声久久未散。花火将最后一个相互毁灭保证按钮扔到桥下摔个粉身碎骨,旋即倒头就睡,看得出睡眠质量很好。海瑟音轻轻摩挲手中一只苍白骨螺,凝望匹诺康尼那水中月里被鱼群簇拥的身影。海妖的歌声能令任何人沉溺幻梦,除了她宣誓效忠的王与饮下蜜酿者。

平息一场欢宴……也是征服吗,凯撒。海瑟音的疑问近乎陈述,她望着自己的王,这样说。而知更鸟只是趴在桥边吹风,匹诺康尼太安静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影缭乱,却除去歌声之外万籁俱寂。刻律德菈立于原处,没有回头:他们并非我之臣民,但律法是为人制定的,若梦的国度中唯有神与造物,便毫无意义。

Vini!Vidi!Vici!可当凯撒举起战旗,看见的只是一片死水的梦境与荒凉底色,哪怕天地匍匐在她的脚下,又有何意义?刻律德菈对知更鸟说:我与他于此交战,而你向我表露忠诚,至于封赏——。寰宇盛名的歌星摇了摇头,她有一双湖绿的眼,凝望这翁法罗斯无出其二的王。她只是说:可这并非一场战争,阁下。兄长从未将自我视为美梦的君主,不同人眼中的幸福从不一致,因此完全一统的理想国也并不存在。

歌者微微扬起头颅,那一瞬气度凛然而不可侵犯,眉目之间光华流转,吐字依旧清晰:血脉的牵系并非绝对的纽带,王的统领也不是永远的正确……我不效忠于任何人,我希望众生都幸福。凯撒闻言拊掌大笑。

人只是行了他们应尽的道路。砂金与星期日作别,死前来见自己的行刑官。他看见黄泉,与那眼里的曜日彼此凝望,心第一个念头竟是:这实在是一把……足够美丽的刀。黑天鹅碰到他的指尖,面不改色,翻阅过此人所有记忆,光明正大到不可思议。但没人在意这件事,一如答案与命运摆在前方,也仅这般而已。

我实在不是个幸运的人。黄泉面色平淡,眼前酒杯中的冰块浮沉,折射出璀璨灯影。砂金笑起来,眼中水光潋滟,他用一种奇异而温柔的语气抑扬顿挫道: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又有哪个……能称之为好运呢?

此言非虚。所有人演出虚假的幸福,只为存续这个世界,可为何存活、却毫无缘由。但若就这样死去,又无人会甘心——多不公平啊,命运竟这样残忍地对待每个人。可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它又算得从来公平。

黑天鹅坐在一旁,瞧着两位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记忆的脉络与魂魄在冰中纤毫毕现。她想起一些从未被人知晓的故事,于流动的思维中得见。仙舟往昔从不缺英雄、枭雄和疯子,青史留名的都用性命在史书上以血镌留一笔。当真不存在活着的传奇吗?也有的。

「罗浮」云骑骁卫景元,于八百年前为猎杀罔顾命运的丰饶孽物前来,却发现那只是一场骗局,自知无法脱困,便高声痛斥公司罪行与扭曲人心。年幼的卡卡瓦夏仰头望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瑰丽极光遍布天幕,雨和风声呼啸过群山。此人留下断后,数名云骑快马加鞭赶往仙舟,上报联盟,一时却举座皆惊。

恍然如梦啊,黑天鹅想,又是命运。他们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个词,从来真诚、坦荡,对此毫不避讳半分。只因它已支离破碎,比一颗心更轻盈。日后有人执剑来此,身如明月,名似昙花,传说中埋藏着绿松陨石的母神卧榻,竟覆满冰霜。她来杀人,她来救人,她不为谁而来。剑只是剑,它捎来一场终结。

再说一遍,卡卡瓦夏是唯一活下来的幸运儿。镜流收了剑,与他对望片隙,忽得抬手扯下蒙眼黑纱。她有双殷朱宝石似眼,微微颔首,近乎致以敬意。八百年前,她的徒弟回到罗浮时一身是血,却带来一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切面的雨水。仙舟这准备为猎杀与复仇献身的庞然巨船,因此续上口气,竟能存活至今。

冥冥之中阴差阳错,都是凡人前身遗恨。那滴雨水是埃维金血脉中「秩序」的显化,仙舟因此能将蓬勃怒火淬洗成锋镝,也让饮月之乱能够平稳过渡,云上五骁无一离去。镜流感谢他,哪怕卡卡瓦夏一无所知。

后来变成持明的白珩和被倏忽血肉污染的应星一切处理完毕,被联盟从幽囚狱中释放,景元来宣读判词时还带了个孩子过来。他有灿烂金发与瑰丽三重瞳,一副怯生生模样,与发丝同色的狐耳收不回去,还在颤动。此情此景,在片刻的沉默后,他们便了然真相。

唯有那滴雨水,能让丹枫在无数可能中寻得为数不多化龙妙法成功的瞬间;也唯有那滴雨水,能让应星在这具躯壳被丰饶的力量侵蚀至衰朽前重置。联盟从来对盟友与援助者报以最高敬意,哪怕八百年后的卡卡瓦夏只是一个孩子。所以他在罗浮长大,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却没有迟疑,转头就加入了星际和平公司。

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什么。他的恨意,一切的死与厄难并非天灾,他向“带来文明”之人挥刀,与只遵循底线的巡海游侠一起。但他依然不甘心、不满足,哪怕卡卡瓦夏——砂金,他只有一个很小的愿望。黑天鹅从记忆的洪流中抽身,姿态依旧优雅,含着一点笑意对自知被扒了干净的总监发问:那你为什么又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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