骅南离开漠北后,查苏每天早上都会向南方望一眼,入了深冬,漠北雪漫过膝盖,查苏抱着一口装着一只夭折的小鹿的白色布袋,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南边山崖上走。
查苏微高的颧骨上,托着一双闪亮如同星星的眼睛,微垂着,渐渐就生了雾气,雾气从口中呼出,湿了眼睛。
“可爱的乌兰哈达呀……”
那日,骅南策马南归,沈铎望着他越来越小的黑色背影,那灰色混浊的眼睛缓缓向南滑去三百里——滑出三百里,那是明殊的土地,也是李珩骕的天下,历史风流人物瞬息之中迅猛划过眼前,沈铎忽然就明白了。
他转过身,见久久不肯离去的查苏,开口道:“不必再等,乌兰哈达根不在此。”
沈铎说,骅南离去时鞭策的那匹骏马蹄下有祥云,叫她心中不必再有执念,骅之子早非尘中凡人。
查苏离营地越来越远,他的男人背着弯弓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望着她抱着白布袋的身影,欲言又止。查苏的手在冷风中渐渐僵了,她缓缓抬眼看向东方新生的太阳——乌兰哈达,天上太阳一出,你也走了吗?
“乌兰哈达,天上当真比漠北好吗…”查苏嘴里嘟囔着,落下泪来,“可是…你知道的,雪族才是你的家呀。”
她一步步走到山崖边,驻足崖边,这里是他几日前送别乌兰哈达的地方,此刻早已看不见了灰色草根,往南三百余里,尽是皑皑白雪。
查苏凝视着天边,臂弯伸直,指节忽然就松了劲。那个盛着幼小生灵的白色布袋在空中滞了一瞬,随后像是一片雪片,急急落下了山崖,混入崖底雪地中,望不见丁点血色。
骅南策马南下八日,获龚时在燕北的消息,于是急急调转马头,直直奔向燕北。
他到燕北的清晨里,天空一片晴朗,灵马踏墙急走,寒凉的夜风给骅南生生急出一身汗,看见在城门口候着自己的龚时,骅南拉紧缰绳。
“吁——”骅南看向龚时。
“这深更半夜的,你站这就没有更兵逮你?”
龚时闻言:“哪里是深夜?你看日光都要出来了。”
骅南“嚯”了一声:“你这是怪我来的晚了?”
龚时心里窝火,敢怒不敢言。毕竟跟着宋霁璟到燕北的人是他龚时,现在弄丢宋霁璟的也是他龚时,宋霁璟生死未卜,一把大刀就这样玄麦龚时脖颈上,此刻骅南一句话就能让这把大刀落下,让自己脑袋落地。
“当然没有。”龚时挤出一个笑,“这边走,骅大人,小的请你去喝热酒!”
骅南半天也不见宋霁璟身影,想必是还在客栈歇息着,便也没有多问,不像在这冷风中再多冻着,便坐在马上,想跟着龚时去了酒铺。
骅南将马拴在院里,额头贴着马的额头低声讲了两句好话:“……好马儿你乖乖的,到天都后多跟天帝讲两句我的好话。”
讲完走出两步,心里空落落的,忽然又想到什么,再去抱住他的马,对着他忽闪忽闪闪亮的黑色眼睛:“好马儿,好马儿,得空了也去看看我的姐姐,去看看我生我养我的他们。”
马儿眨了眨眼睛,长睫毛搔痒着骅南的脸颊,像是听懂了一般,鼻中哼叫了一声。
好马儿,你也知我心中的难过。骅南拍了拍它的脑门,转身去了酒铺。
清晨的酒铺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刚下山的屠户,个个带着一身寒气。两碗热酒已然摆在了桌的两方,龚时坐如针毡,盯着进门的骅南,缓缓扯出一个笑。
骅南没头没尾地来了句:“燕北的天真冷。”
话罢,骅南伸手去端桌上的酒盏,龚时直接道:“骅南,我……宋大人……不知所踪。”
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的身子忽然就向前倾去,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模样恐怖:“你说什么!那么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你怎么的干活!?”
龚时被这模样吓着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对不住大人……对……”
“对不住大人有什么用,我没来的这些日你也不知道去找!这燕北一共一个南城一个北城,五天还不够你找!我看你就是没有那个心!!”骅南火气上头。
这时,旁桌上屠户猛地大笑出声,将酒杯砸在桌上,好大一声动静!
“依我看,你们那个什么大人,是被掳走了吧!”
骅南与龚时同时循声看去,只见那屠户哈哈大笑。骅南闻言愣住:“你说什么——?”
“现在谁人没听说过涧鸣山里新住入的魔王?你们的大人不知所踪,依我看,怕不是被魔王掳去当山寨夫人了哈哈哈!”
这话一说出来,周遭几桌的屠户都相跟着爆笑起来,笑声里都带着些戏谑之意。
骅南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凌过周遭屠户,最后狠狠剐了对面欲哭无泪的龚时一眼,抓着长剑夺门而出!
龚时大叫一声,扔下两个铜板后赶忙追出去。
眼见骅南已然拔剑出窍,直奔涧鸣山而去,急忙惊呼:“骅南,你冷静些!”
骅南闷着头直走,眼神里透着日光驱不散的寒气,闻言,他偏过头:“我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拐了我家大人?”
龚时高呼:“你未见过那日与大人交手之人,非人非鬼!你这样去打不过他!”
龚时直接快跑将他拉住,挡在他身前,骅南停住脚步,目光冰冷地看向他。
“骅南,我们得去天都搬救兵。”
骅南嗤笑一声,偏过头看向山头新升的太阳,金光正在将二人淹没,深黑的瞳眸被照得闪射金光。
狂风刮过,骅南的目光掠过日光,再次回到龚时脸上,衣衫和发丝被风牵起,嘴唇微动,声音四散,让龚时一时没有听清楚。
最后只有极轻的声音飘进龚时耳朵里,却让他不由得一愣。
“什么救兵?”
“我就是救兵。”
随后,风声四散,骅南推开龚时,握剑,一步步朝着涧鸣山走去。
龚时在骅南身后跟了很长一段路,走到山口,已然能望见燕泊府的深色高檐一角,骅南站定在山口,半天回头,沉默地看向龚时,龚时没敢抬头与之对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喉咙发紧,目光扬起的动作被自己慌乱地压了下去。
骅南:“你在山口候着,有什么情况我会通灵你。”
龚时点点头,没说话,又听见骅南道:“比起掳走,我更相信是璟王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面,你觉得呢?”
龚时张了张嘴,腰身一晃,整个人便直直跪了下去,抬头,目光和骅南撞在一起。骅南垂着目光,嗤笑一声,转头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