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霁璟这一让人摸不到头脑的决定传回燕泊府时,府中上下皆炸了锅。贺殊途面无表情地坐在位子上,看着底下一圈小鬼吱哇乱叫,几个抱成一团痛哭,感慨大王终于不会再发飙了。
贺殊途面色如常,心却蹦到了嗓子眼。
一旁侍从走近几步,低声询问:“该怎么办……?”
贺殊途搭在座边的手指下意识蜷起一个弧度,目光微微移向侍从,沉默两秒:“照常办,平日怎么给幕僚置办的,就怎么给他办。”
侍从欲言又止,最后点头应下,下去置办了。
贺殊途缓缓呼出一口气,眉头一缓,冲着座下右方角落勾了勾手指。半天,那个狭塞的黑暗角落闪出一道人形,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座前,作揖:“大王有何吩咐?”
贺殊途看着他:“站直了,让我看看。”
川昀闻言一愣,却立刻站的笔直,眼神都不转一下。
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川昀肩平体正,且身形与贺殊途差不多,个头也差不多,若是穿着同一套衣服束一样的发坐在那里,还真不能让人一下子辨认。
贺殊途的面色终于温和了些,嘴角勾起点点满意的弧度。
“川昀,你代我面见他。”
川昀膝头一软,当即伏在地上:“这怎么能行……?”
川昀一跪,殿内小鬼们皆是顿住了动作,此时万籁无声,他们一齐朝着贺殊途的方向看去。
贺殊途起身,一步步走下座去,弯腰伸手将川昀拉起。川昀仍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被贺殊途拉起,动作踉踉跄跄,不敢抬眸。
“他见过徐徇,不能露面;解柏周身仙气太旺,一定会被他察觉,所以,最合适的人选也只有你了。”
“等会他来,你就换上我的衣服坐在上面,像一个真正的玄北王一样讲话做事。”
“我穿着你的铠甲,站在你平常最爱的角隅里,又不露面,怎么不行?”
川昀不敢说话。
贺殊途眸色深远,沉声:“我说的,你照做就好。”
川昀闭上眼,微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
离开燕泊府的时候走的太心急,一路也没注意周身有什么景物,这时候心中惴惴不安地走在涧鸣山里,才发现去燕泊府的必经之路,是一片旷远冰原。
禾乐走在前面,嘴里哼着那种一听就是从阴曹地府里学得的惊悚音调。宋霁璟执剑走在后面,望着白茫茫的冰原出神。
“涧鸣山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冰原?”宋霁璟忍不住发问。
禾乐闻言,止住步子同他的目光一同朝着冰原看去:“因为这里已经不是涧鸣山了。”
宋霁璟看向他:“什么意思?”
禾乐笑嘻嘻的:“你若是飞到半天中俯视这里,就会发现这里是个聚宝盆的形状,”他抬起手,在冰原前面指出一条道,“四周地高,而只有那条豁口,通向燕泊府。”
禾乐看向他,眼中带笑:“你不要怕,我也并非在吓唬你,只是这聚宝盆其实真的,真的并非那种聚宝盆。”
宋霁璟微微皱眉。此地阴翳极寒,是鬼气集聚的绝佳谷地,冰原低洼,四周地高,在此集聚的鬼气便可轻而易举地顺着冬风飘向这里唯一的豁口——燕泊府。
所以这样看来,与其说是聚宝盆,不如说是聚鬼盆。
一阵阴风吹过,宋霁璟打了个寒颤,他伸手拔出凛时剑,冲着那豁口用力一甩,凛时剑便嗡鸣着如同一杆飞箭,朝着一团白雾中飞去!
“你做什么!”禾乐尖叫出声。
宋霁璟语气平淡:“探探路,也不让?”
禾乐有些生气,抬腿就向冰原上走:“有我带着你,你怕什么!”
宋霁璟微微一笑,又问:“那平日里那些普通的幕僚或是谋士……他们也从这冰原上走过吗——?”
他的声音在风中被拉长,又在冰原上随风迅速穿过,回荡在山间,禾乐并未回头,缓缓飘在冰面,回答:“自然不——!”
宋霁璟又问:“那我们为什么——”
话没说完,便被禾乐愤然打断:“爱走不走!你个仙者还怕这冰原能吞了你这个大活人吗!”
宋霁璟这才住口,此时凛时剑也回来了,擦这禾乐的头顶,将他脑袋上顶着的小丸子削平一块,最后停在宋霁璟面前。
禾乐已经飘出去很远了,宋霁璟能听见禾乐的惊叫,他笑笑,将凛时剑放低,踏上剑面,极速飞出。
“你怎知我是仙者?”飞至禾乐身边,宋霁璟笑问。
禾乐闷声:“用鼻孔看出来的。”
一路上,禾乐再没给过宋霁璟什么好脸色,却是句句有应答,没让宋霁璟一句话掉在地上。
燕泊府中,身着黑衣的川昀有些不安地坐在王座上,眼睛瞟向右边黑暗的角隅中,在贺殊途一声不满的“啧”中讪讪收回目光。
他尽量学着贺殊途的言谈举止,直到宋霁璟一步步走上殿中,向自己行礼。川昀一度想要哭出来,他不能看向角隅,若是装得不好,又将会和徐徇一个下场。
自己演技不行,横竖就都是个死胡同。
川昀心底猛地呼吸三秒,睁眼发现宋霁璟已经把道谢的词正着反着说了三遍。
川昀:……?!
欲哭无泪,他感觉到暗黑的角隅中,有一道如刀的目光将自己凌迟……
他思索再三,缓缓开口:“不……不过是举手之劳。”
宋霁璟面色如常并未生疑,紧接着又道:“在下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