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这么抗拒,他似乎有些受伤。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店铺空旷,他嘶哑的声音不断在三面白墙间回响。
我沉默少许,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平静道:“我不讨厌你,我一直都很感激你,是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但是该还的我也已经还了,虽然不是什么正经方法,但我也算是还清了。以前我没办法,我只能靠你,但现在我可以靠自己了,我不想再欠你些什么。而且你们家的人似乎都不太喜欢我,我也没必要傻啦吧唧地往前凑。”
一提到赵家,赵熠津眼神就会变得狠厉。
看来我猜得没错,他家现在正是一地鸡毛,我特意这么说,就是想提醒他,让他赶紧回家处理家事,别总往这跑。
他向我走近,见我没这么抗拒,抬手抓住我的胳膊,认真道:“青青,你再等等,很快这一切都会结束。”
我没说话,就这样静默地注视着他。
“他有找过你吗?”
“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赵熠津口中的“他”是谁。
“何少屾。”
我摇头道:“他现在跟别人在一起,不会来找我。”
赵熠津眉心微凝,似乎有些疑惑,但他没再问什么,只让我等他。
我没给他回应,就默然地站着。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说不定明天他就被一堆破事绊住脚,想来也来不了。
结果,跟我猜的没错,赵熠津接连好几周都没再来过,香玲还觉着奇怪,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他就是一时兴起,见我软硬不吃,觉着烦了就不来了呗。
香玲用力地锤了好几下案板上的面团,“果然男人都这样,一点耐心都没有。”
我淡笑不语,继续忙手中的事情。
春节过后,我们家终于装上了煤气,还添置了许多电器,烤箱烤炉都买了,小小的厨房和仓库瞬间变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要是能有个店铺,我们就不用总是搬这么多东西跑来跑去,可以直接在店里做,做好后就直接拿出来卖。
香玲边翻看手中账本边道:“按照我们现在的收入,如果想在市区盘个店铺,估计还得奋斗一年,不出意外,明年大概这个时候就差不多了。”
“这么快吗?”我有些惊喜。
香玲点头:“对,我们现在生意好,卖得最好的就是荷叶酒跟藕粉桂花糖糕,很多回头客都是为了它们来的。要是一直能这样,别说店铺,房子也能换个新的。”
“荷叶酒我们可以多酿些,到时候我还想在村里租个房子,把这些工具都搬过去,专门用来酿酒,做糕点。”我道。
周廷栩一听说我们要租房子做糕点,立刻跑到我们这里来。
“不用到外面租房,我们家的老房子刚好空着没人用,到时候跟奶奶说一声你们就能把家伙搬进去。”
“这怎么行,也不能白用你们的。”我道。
“青青姐,你外婆是我奶奶的姐妹,就算我想收你钱,奶奶第一个不同意。先别谈钱,我带你去瞧瞧再说。”
房子在三队后面,从我们家走路过去三分钟就能到,也是白墙青瓦的造型。
原先是张婆住的,后来家里盖了新房子就一直搁置。虽然有些旧,但收拾一下还能用,构造跟我们家差不多,中间也是一个院子,左右各有一个房间。
两边的屋子可以用来放酒,客厅就做成烘焙房,三轮车可以停在院子。
我跟香玲都觉得很合适,跟周廷栩说按照市场价来租,水电我们自己负责。
周廷栩无论如何都不肯,说这个房子本身就挺老的,他们本来还觉得碍地方想直接拆了。
“不收不行,如果你不收,我们就不租了,去找别的房子。”
说着,我就拉着香玲准备离开。
少年单纯,好似怕我真的走掉,立刻道:“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我收,我收还不行。但是不能收你这么贵,毕竟这房子本来就很旧,到时候你们还得花力气收拾。所以我就按半价给你们,水电你们自己在手机上缴,你看行不行?”
我朝香玲投去视线,她点头,我也觉得可以,当场就给周廷栩付了三个月的租金。
他看着手机里的转账提醒,有些心虚,凑过来悄咪咪道:“你可别跟奶奶说我收你钱了,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骂我。”
“你还怕你奶奶不高兴吗?”我笑道。
面前的大高个男孩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家里都听奶奶的,爷爷和爸爸也听奶奶的,她是话事人。”
我们早上出摊,下午三四点就能收工,傍晚再回到村子里收拾房子以及准备第二天的糕点。
这几天是我们最累的时候,每天都会忙到很晚,周廷栩偶尔会过来帮帮忙,但他还有几天就准备开学,我就没让他帮,叫他回家好好准备高考的事情。
“你们学校在哪里啊?远不远?”我问。
“就在第一中学。”周廷栩道。
“你是说在市区那间吗?”
周廷栩点头。
虽然我没在莲香读过书,但也听说过市区那间一中是整个莲香最好的高中,能考进去的学生成绩都不会差,没想到这周廷栩平时看着呆呆的,成绩还挺好。
“你行啊,那学校可不好进。”
周廷栩谦虚道:“就还好吧,那里厉害的人太多了,我都排不上号。”
“你想好考哪个学校没?”
说起这个,周廷栩眼里露出兴奋的光。
“我想去明港大学。明港就在隔壁,也不算远,回家方便,还是个大城市,发展机会也多。青青姐,听说你之前去明港工作过,你觉得那里怎么样?值得去吗?”
何止工作过,我还在那里上过学,生活了十几年,明港可以算是我的第二故乡,在这里没有人能比我更熟悉明港。
我抱着荷叶酒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抬头看向被院子框起来的天。
今天天气好,夜晚的天空也晴朗,繁星点点宛如墨色丝绒上洒落的碎砖,正散发着明亮璀璨的光。
明港的天气可没莲香这么好,在那里抬头往上看只有灰暗的云和尘雾,大家走路都很快,行色匆匆,根本不会注意今天天上到底有没有星星或月亮。
那里是大城市,繁华,人多,机会多,生活节奏快,压力也大。
有人说,如果明港下一场雨,没带伞的人走在雨里,你都没办法判断他脸上流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明港于我而言有非凡意义,我整个童年和青春都在那里度过,最开心和最伤心的回忆都发生在那座城市。
周廷栩见我久久不说话,又喊了我一声。
我给自己灌下一口酒,清冽的荷香味漫入喉间,落至肺腑。想起明港的人和事,一种无以言表的情绪忽然就想顺着酒倾泻而出。
可看着周廷栩满是期待的脸,我给硬生生压回去了。
只淡淡道:“明港是一个美好又残忍的城市。”
周廷栩没明白我的意思,想继续问。
可我已经放下酒瓶,映着月色踉跄着离开。
我抬头看向被夹在巷子中间的月亮,虽然小小一个,但胜在明亮又皎洁,不像明港的月亮,无论怎么看都看不清楚,好似总隐在朦胧的雾里。
如果看不清,就不要看了,就算你怎么使劲揉眼睛都不能把天上的云雾揉开。
人也一样,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算倾尽所有你都不会得到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