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温和明一看表已经零点半了，可听他们的安排是还要转场排练。

苏凌站起来，一如往常地向着门走来，如果不看他直愣愣的步伐的话。

温和明忽而伸出手轻轻地捂住了苏凌的眼睛，轻轻地说道：“没事，休息二十分钟，到时间我叫你。”

苏凌的身体晃了晃，而后十分顺从地栽了下去，落在了温热的怀抱中。

说来也怪，他过往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放任”二字，能够拿在手中的权杖只有意志二字，也敢公然与命运叫板，倚仗的就是一股把自己当成机器——还是不用上油的那种——的狠劲。

再尖锐生涩的摩擦也能让他拿鲜血和了，润滑成一片通向完美与未来的暗路，从没在“黎明”前倒下过，连生病都能控制得住时间。

可这次他却放纵自己陷入了黑甜乡，大概是知道有人能够准确守时地将他拉起来吧。

温和明十分顺手地将电脑关机丢给了困得五迷三道依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董安易，把苏凌一打横，有力却轻柔地抱了起来，连风都没惊起一点。

瘦了。

这是温和明把苏凌抱起来的第一反应，凭借着过往经验，他估算着苏凌现在的体重不超过一百一十斤，浑身支离的骨头架子都能穿过温和明这一身肌肉，戳着他的心脏玩儿。

只有在这时候，才能看到苏凌刀削斧凿般的好相貌中浓重至极的倦意，安安静静地缩在温和明打下的阴影中，眼底的青色却比阴影还要深，脆弱得惊心动魄。

温和明还是不理解苏凌为什么非要强求。如果换算成商业领域，就是当他的公司接到一个复合型项目，它的产出远超单一项目。

当投入正常的资金与人力，按照第二方案，可以达到完美产能的百分之八十，而按照第一方案，再如何逼迫各部门更改方案加班高效，投入再如何多的资金，也最多只能再有百分之十的进步空间。

而所谓的完美产能，那是从根本上的不可能事件，违背了客观规律与操作极限。温和明不大懂苏凌对于这种完美产能的执念，他投入进去的精力时间资金已经足够他再开一个类似的项目了，能拿到双重的百分之八十，何必吊死在这百分之十上？

只不过他们上一次才因为于诗卉争吵过，温和明纵然现在依旧非常介意苏凌与对方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与交流，但想要维持苏凌鱼塘里唯一一条鱼的地位，也只好遵守鱼德，假装自己十分大度，展现自己并不会因为鸡毛蒜皮就小肚鸡肠疑神疑鬼耽误正事的雍容气度。

嗯，多少有些眼睁睁看着自己头发变色的酸爽，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颜色追不到老婆。

当昨天下午他磨着牙看着苏凌结束和编舞师以及远程指导于诗卉之间心有灵犀的共创会谈后，十分影帝级别地及时将“择人而噬”变成了贤良淑德，得到了陛下后知后觉的“青眼”。

什么都值了，虽然陛下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但疑罪从无，苏凌也不能无端污人清白，只能给他记一笔胸怀宽广对不对？

不过等到以后陛下收竿、他有名有分了，还是要提一提这个理念问题，目前这个境地，苏凌没必要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去。

他明白因着以前的经历，苏凌总是有些极端的习惯，但对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强求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更别提他脊柱的旧伤实在不适合这样太过凶猛的训练，他询问过医生，这样的激烈和高难度会加剧脊柱损耗；

而且他如今已经年过三十，本就过了舞蹈生最佳的年纪，根本不可能重铸昔日辉煌，也不适合再做一些遥不可及的梦了——

舞蹈本就是碗青春饭，况且苏凌现在都转街舞这样多年了，所谓古典舞的舞感大概也早不如“在役”的学弟学妹们了，上次和于诗卉的那次合作实在是将苏凌的头脑都冲昏了。

就算苏凌天分再高，也都在十多年前的戛然而止与十多年的停滞中彻底退出顶层的角逐了。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舞蹈界伤仲永的情况也并不罕见，江郎才尽而被打在沙滩上的前浪也是比比皆是。

即使当年没有那场变故，苏凌难道就能确定继续发展下去他不会成为那个前浪吗？这样看来，这样被迫戛然而止的外伤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好事，至少他保持着十八岁所能拿到的最顶级赛事的荣光。因事故退出，大家只会仰望赞叹与惋惜，总比每况日下一身狼狈地被满身荣光的新人逼出舞蹈圈要好。

而苏凌当演员也沉浮近八年了，到如今依旧不温不火，又拒绝了他的橄榄枝，未来也说不准一定能出人头地。

虽然后台强捧，狗都能火，但大多数男演员花期短，总还是基本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闯出名声了，才能维持后续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