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辰岚踏遍整个录制大楼，最后是在乐队排练室里找到苏凌的——电话打了六个他都没接，问其他工作人员也只说分组后看见他和顾老师一起走了，但去哪儿就不知道了。

董安易还琢磨着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关键剧情，要么就是外星人抽了他几天记忆祸害着玩，不然为什么苏凌雇人养生温和明掏钱，因此被问及苏凌会去哪儿的时候格外痴呆，也连个助理的手机号都问不出来。

男人就是不靠谱，沐辰岚只好撸起袖子自己找，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来给苏凌调养身体的还是来玩捉迷藏的。

她本来找得多少有些烦躁，一推门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辽阔的世界，像是站在时代的山顶俯瞰滚滚江河奔涌向前，如千军万马、人类意志。

娓娓道来余韵悠久的中音女声像是一位包容万千博学多识的智者，细数那些江山百代、人杰风流；低沉厚重的男声稳稳奠定承托着歌曲的流动诉说，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像是哺育了文明历史发展、见证了无数变迁的沧海桑田，广袤无垠。

只是清唱，并未有气势恢宏的曲调相称，可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与沉浸感，沐辰岚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魅力，哪怕她也算是和苏凌相处过两个月的时间，依旧震撼得忍不住屏息静立，不知不觉早有心潮起伏荡气回肠。

难怪她一位朋友去听一场老牌港乐演唱会后，视频聊天抓着她嚎了两个小时，并且给她看自己现场录下来的歌声舞美，对于她那位朋友的性格来说实在是有些亢奋与不稳定。

当时秉承着做朋友的捧场与多年工作本职的耐心，沐辰岚一直倾听并且努力去理解给出回应，自觉凭着高超的共情领悟技巧已经十分能够体会。

但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理解她朋友说的“有生之年你一定要听一位优秀歌手的现场”到底是什么概念。

“总体的适配是超过我的预期的，在理解和表达上，我们是有一定契合的。但我们还是要把这种讲述感画面感再打磨得更明显一些，另外我们上下句相接以及合唱之间的这种缝隙，要尽量消除。”

苏凌点头：“顾老师，您对于编曲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吗？我想，关于音色与细节的设计，包括我们一些语句的调整，还是要根据编曲做进一步的调整。”

顾婉秋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一会儿等乐队回来，你跟我一起和他们讨论一下，有什么建议或问题到时候集中解决。”

一会儿？苏凌一愣，这才想起他们刚到的时候，只有乐队队长在，大部队已经去了食堂，他们在这里没事，索性先合了几遍。

这一合倒是把时间给忘了。

“让你的工作人员别傻站着了，快进来吧，手里拿着那么多东西挺沉的。”

傻站着的董安易、沐辰岚和助理：“……”

董安易是一直在溜号，沐辰岚是还没从歌曲里缓过神来，只有助理泪流满面，感谢和蔼慈祥的顾老师为他发声。

这两位堵着门一个赛一个的神游天外，他一个助理也不可能越俎代庖直接进门。

而且一个经纪人，一位温老师那边派过来不知道是什么人但做饭好像很厉害的女士，当然两手空空，拿着那么多东西外加一个保温盒的只有他！

人站到了眼前，专心创作时忘却的上午那一通电话猝不及防地又占据了大脑，众目睽睽之下，苏凌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有一些难以言说的热意。

苏凌自己是高敏感类型，心思细且重，容易内耗的毛病也是在自己有意识地训练与纠正下才基本上并不那么影响工作与生活的。

大概人总是会被拥有与自己缺点截然相反的优点的人群所吸引，永不内耗、直接洒脱，乃至于有一点横冲直撞的温和明对于他来说大概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以至于苏凌内里一直固执的底线对此人也是让步宽容的。

昨天晚上和温和明视频，苏凌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温和明，忽然又有些得寸进尺——连他自己都奇怪怎么进到《留行》剧组之后，他这么娇气了。

他自觉往常十分好养活，也并没什么口腹之欲，哪怕是非工作修整期，一些家常菜就已经是心满意足了，可偏偏从《留行》杀青到现在，无论什么菜，他都吃得百无聊赖，总觉得差了些许味道。

还真是由奢入俭难吗？苏凌其实一直觉得，人不能够太放纵自己，有一就有二，那些看似及其微小的纵容，就是在一步步蚕食心理防线与理智长城，等到有一天，积少成多，就会彻底瓦解，变成再也无法挽回的堕落。

毕竟命运也从来都在一旁窥伺着他，轻易地在他身上落下无常的判词，只要有些许松懈就是粉身碎骨。

可昨天晚上，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抱怨了出来，恃宠而骄似的，话音落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时陷入了从未有过的陌生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