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寻看着他,没回应他这不太走心的借口,“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而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呢?”
“如果是他们,早就开枪了,还会在这儿等我吗?”
“把双手举过头顶,慢慢走过来,回去再交代你的问题。”
李佳乐听话地将手慢慢举起来,口罩挂在他的拇指上,在海风的吹动下像是投降的白旗。
远处已经响起了警笛声,宿寻另一只手伸向后腰拿手铐,看着对方向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距离两步的时候,李佳乐停下脚步,突然说:“这位警官,你说,你刚刚为什么不开枪呢?”
说时迟那时快,宿寻虽一瞬间进入战斗准备,却没料到对方第一动作不是逃跑,反而是欺身上前迅速打击向宿寻持枪的手腕。
宿寻手上力道未松,枪未脱手,李佳乐瞅准时机往一旁跑开。
宿寻鸣枪示警,李佳乐的脚步未停,一个纵身跳入了漆黑的海里,瞬间失去了踪影。
再次见到那个警察是在大概一个月后。
李佳乐与越灵准备离开宁海,前往贺州以西暂避一段时间,在路上的一个错身之际与宿寻对上了视线。
李佳乐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巧,他原本都是会做面部伪装的,只有那时候素面朝天就被看见了。
宿寻调转车头追了上去。
李佳乐本想提速甩开他,可越灵却对他表示出了兴趣。
李佳乐没觉出有什么异常,因为越医生常常对各类人体展现出不同寻常的兴趣。
后来,两辆车在沿海公路上追逐狂奔,路面积水影响了车辆稳定性,夜晚的雨雾影响了视线,沿海公路那一段路在前一天出了事故,路面和围栏都有受损……
在法医的鉴定结果中,宿寻是当场死亡的。
李佳乐拿走了现场的手机,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警察这一路似乎没叫过外援。
那他追上来是想做什么呢?
单纯地想一个人把他们两个都生擒吗?
也不明白为什么越医生看到他转头就走了,其实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应该把宿舟的尸身一起带走。
后来他觉得,大概是碍于对方的身份。
李佳乐说:“其实那时候总觉得他好像有点赶时间,看得出来有点着急。”
钨丝灯悬在头顶,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域,像一枚陈旧的印章盖在房间正中央。
光线下,空气凝滞如琥珀,将无数悬浮的尘埃都凝固在其中。
思绪交叠、覆盖、侵蚀,构成一幅庞大而混乱的星图。
徊洋低着头,觉得身下的纸箱子越来越凉,呼吸也逐渐变得短促而浓重。
十三年前,徊洋与宿寻在码头相识,对方留给徊洋的第一印象实在太好,于是他决定再尝试一次。
可对方却爽约了。
直到多年之后的现在,他才觉得有些什么线索终于合上了。
那时候,宿寻为了避免追踪,上路时只带了一个全新的手机搭配着全新的号码。
他那时候大概本来想要联系队友的,但是新手机里没有留存更多同事的号码。
想去赴徊洋的约,职业素养又不容许他放过眼前的嫌疑人……
李佳乐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从小就不喜欢警察,但那位警官的死确实让我觉得有些遗憾。或许你不太相信,小时候我其实也没有这么不遵纪守法,直到有一次我被两个比我大几岁的高年级混子拦在学校门口打了一顿还抢走了我的钱,我拖着断腿走到警局报了警,可后来那两个人并没有受到什么惩罚,反而是因为知道我报警后,又把我堵在学校后门变本加厉又打了一顿,你知道为什么吗?”
徊洋思绪并不太清晰,只是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人的爸,一个是上市公司老板,一个是大学教授。他们抢钱也并不是因为缺钱,只是觉得我更需要钱,抢走它会让我更难过。后来我被阿泰的妈妈捡回去。他的那个血缘上的爸就更是个混蛋了,酗酒家暴,阿姨和小阿泰的日子过得并不好。那时候,我想再信任一次警察,但是他们上门调解了两次,说家务事只能管到这种程度,然后依然任由那个混蛋逍遥法外。”李佳乐看向徊洋,“所以我选择这样一条路,是不是就觉得合理了许多?”
徊洋淡然一笑,“你选择什么路都可以,何必要别人觉得合理?”
“我只是想说,有些事的发生原本就只是机缘巧合,众多的因素叠加在一起才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就像无数条溪流在山谷中偶然相遇,汇成一条无法回头的江河。”
“可你最终变成了你最恨的那种人,你对此的评价也只是合理吗?”
“最恨?”李佳乐笑了笑,“人怎么会恨金钱和权利呢?”
徊洋说:“不是金钱和权力,而是唯利是图、惨无人道、衣冠禽兽、暴戾恣睢。”
李佳乐笑了声,“怎么,突然开始炫耀中文水平了?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变得和我一样,秘诀只是不要把人当人看。”
徊洋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来,“很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早点睡。”
起身的一瞬间,周遭的光线突然消失,头顶的钨丝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