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开的药让我昏昏沉沉,思绪放慢了脚步,麻醉了清醒时的痛苦,记忆像冬天里逐渐起雾的窗子一样模糊。过了几周,也像过了几个月,时间放慢了脚步。我服服帖帖地服药休息,终日在疗养院里的混沌中虚度人生。即使没有独居在纽约的自由,一种陌生的归属感莫名悄悄逼近,在疗养院生活便是我的宿命么。
然而就在我开始适应疗养院单调的日子时,医生准许我出院了,毕竟这不是度假中心。Emily修了长假来照顾我,她所有当警察时的气焰烟消云散,她只是一个为家庭忙碌担忧的中年女子,我的亲姐姐。她和母亲大张旗鼓地把病房里所有日用品,衣服和药打包,把我接回了家。
家里前院的花叶全部凋零,草坪枯黄,树木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摇摆。我的宝马在车库里静静地停着。纽约公寓里的家当全在纸箱里,摞成一座山摆在地下室里。楼上,在厨房忙碌的父亲头发花白,已经做了一大桌我爱吃的菜。他看到我回来的那一刻,立即放下手里的活前来拥抱我:“欢迎回家,我的儿子”。
我们谈论了我毕业后步入社会的经历。父亲丝毫没有因为我的性向而改变他的态度,他不仅不介意我是同性恋,甚至对了解我在纽约的工作与日常生活,包括前男友Benedict表现出真诚而由衷的兴趣。
我期待着父亲像众多严厉的亚洲孩子的父亲一样,得知儿子是同性恋后暴跳如雷,把我撵出家门。我甚至做好了拿起手机钱包和车钥匙开车走人的准备。事实恰恰相反,我不确定母亲和Emily是否给他做过思想工作,他好像早有心理准备。
目前一切风平浪静。
午饭后,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进到我的卧室里关上门,打量着一切。我的卧室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被枕,墙上用图钉贴海报的窟窿已经被堵住,并且刷了一层乳白色的油漆。我的小提琴在盒子里装着,斜靠在墙角。书架和书桌依旧在原地摆着,上面空空如也。
辗转了几年,我又回到了起点。
Emily敲了敲门进来:“小南,我才把你的床铺好了,衣橱里有你的干净衣服。还需要什么吗?”
“疗养院给我的药呢?”
“在楼下厨房柜子里。”
“想让我今天帮你收拾从纽约搬来的东西吗?还是改天?”
“我现在需要我的游戏机,显示屏,书架和玻璃柜里的东西,我不管其他的。”
她没有问我具体指的是那些东西。过了半个小时,她进来,把游戏机,显示屏和福岛的生物笔记本摆放在桌子上。我首先翻开笔记本,确认里面每一页没有在运输过程中受损,当我触摸到里面夹着的纸鹤和美元钞票折叠的蝴蝶后松了口气。
不,玻璃柜里的药呢?我问道:“他的药呢?”
“你要他的药干什么?”
不,不要在我出院的第一天考验我的耐心,我关上门喊:“那现在是我的所有物!你知道我为了那堆药花了多钱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要他的药干什么?”
“你不给我又是什么意思?怕我胡吃他的药?厨房里就有刀子,我真要是想死的话我早都死给你们看了,况且也不会用服药自杀这么痛苦冗长的馊方法。”
Emily的眼眶盈满了泪水:“小南。。。。。对不起,当初摆在警方面前的证据确凿,真相已大白。我不应跟你提这个案件,问任何问题。本来你从大学毕业后可以顺顺利利地在纽约安定下来。我却把你搅得心神不定,与Benedict分手,被公司解雇,去疗养院休养,这几个月的生活鸡犬不宁,全都是因为我。”
“这是你做得最合适的举动。即使我最后没能履行自己的承诺,但只有承认自己的本色,直视自己的过去,我才有资格照顾他,向他道歉。他存在的痕迹早已所剩无几,我想挽留住我的感情寄托之物——我们短促交集的见证。若爱他的人遗忘了,那他所受过的苦难折磨还有什么意义?”
“有一些实际上无法控制的事请无法预见,无法阻止。你不应该因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而一直惩罚自己,否则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若你不轻易原谅自己,没有人能强迫你原谅自己。但你应找到一种方式,让你能够带着这段经历继续生活,而不被它彻底摧毁。” Emily啜泣着紧紧抱住我,“小南,请你为了爱你的姐姐和父母亲,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