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我非常抱歉,请节哀。”
“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给我和Matt说。”
“等你出院了我们必须要聚一聚哦。”
除了Emily,只剩下Matt和Chris可以为我们的恶行作证。Emily站在一边狠狠瞪着他们,在她眼里,是Matt和Chris把她的乖弟弟带坏了。
Matt定然把所有事统统给Chris说了,两个人神情带着难以言说的歉意,那份愧疚就像高山压在我们心口,仿佛看得到,摸得到。
我回忆着不堪回首的往事,品尝着亲手栽下的恶果的苦涩。
我们儿时毫无考虑顾忌地胡作非为,仿佛自己是世界的中心,长大成人后方才理解自己行为的重力。我追悔莫及地被血淋淋的教训洗礼:我无意中将他推向了狼群,向他指引了一条充斥着自我折磨毁灭的不归路。
窗前的椅子上摆放着他们送的两束淡蓝色的紫英花,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右边是几部新出的PS游戏。他们前一秒才走出病房,房间瞬间宁静了一刻。紧接着天花板上的灯开始在我头顶嗡嗡作响,我转头,美丽的花束被单调而持续的光晕所代替,从不闪烁,也从不疲倦。
我盯着它看,直到边缘开始模糊,仿佛自己正漂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一个安静到足以淹没胸口沉重感的地方。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消毒气味,时间以缓慢而不均匀的节奏流动,仿佛它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前行。我试着回想曾经在意过任何事情的感觉,但那念头还没抓住就已经溜走了。于是我只能躺在这里,目光固定在那苍白的光圈上,让思绪轻轻飘远,远到让我不必去感受自己身处何地。
“小南,从小我就警告过你离那个疯女人和她的儿子远一点,你为什么就不听妈妈的话呢?”
我攥紧了僵硬的床单,牙关咬紧一声不吭,我很久以前就已经放弃为自己做解释了。若命运要走到这一步,我又如可奈何?
“妈,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不要再提以前怎么样了?现在让小南恢复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他有哪一点让小南看上了?小溪,说实话,是不是上学时候那个狐狸精对小南动手动脚了?”
“不许再胡思乱想了!话不能这么说!”
“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们还在瞒着妈妈是不是?”
我想举起双手撕扯开自己的胸口,撕破嗓子大喊,直到嗓子流着血,再也发不出来声音为止。
狐狸精,对我动手动脚,埋怨一个生前是受害者的死人?
母亲把我目前的处境与个人问题统统归咎到福岛身上,我永远是在她眼里礼貌懂事,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个大家闺秀的上门女婿 ——我不可能做任何坏事,我是她完美的儿子。
死者无言,谁又愿意站出来为含恨而死的福岛发声?
“病人需要静养,你们需要换地方说话去。” 医生进到病房提醒道,母亲和Emily不愿意离开病房,听罢吊着脸,立即把嘴闭得紧紧的,就像两只不断漏水的水龙头终于被拧紧。
我人生中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死离别。人在世上,没有任何教科书,没有任何课堂可以让一个人做好应对丧亲的准备。没有外在的伤口,没有流血,那种生离死别的锥心刺骨深藏在曾经是心的空洞里,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要疼痛煎熬。
死亡的过程是短暂的,但是我的折磨是余生的。
我的身体成为了我的监狱,禁锢着我的悲痛,连最简单的释放都成为了奢望,徒留我和自己不断在模糊流失的记忆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