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空间错位的恶心感，和心脏被挖掉一块般的空洞感，却真实地残留着。

还有那抹一闪而过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暗红。

兰波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怪异的感觉，目光下意识地再次落向那堆碎砖，看向那片引发一切的玻璃。

几乎是本能地，他手指微动，想要拂开碍事的碎砖，更清楚地确认那片玻璃的存在。

下一秒，以兰波指尖为中心，空气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冰冷的涟漪。

那几块覆盖在上面的碎砖无声地……消失了。

不是崩塌，不是移开，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瞬间抹除，露出底下那片安静躺着的、依旧闪烁着不祥光芒的彩色玻璃。

兰波愣住了，看着自己空悬的手指，又看看那突然变得干净的一小块地方。

刚才……发生了什么？

兰波无法理解。

心底某个被铁锈封死的角落，似乎极其轻微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力量”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了一瞬，又迅速沉寂，留下更深的迷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那个红发的孩子……到底是谁？

街角对面的二楼窗户，窗帘细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无声的涟漪惊动。

——––——…–-——

江户川乱步带着满肚子得意和痒痒的分享欲，一路窜回公寓。

午后的阳光把楼梯间照得暖融融，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着旋儿。

他砰地推开门，带进一阵外面的燥热空气。

“卡莉斯塔！中也！重大发现——”

他拖着长音，几乎是蹦进客厅，声音却像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不适的滞涩感。

卡莉斯塔依旧蜷在沙发里，但那个破旧靠垫被她无意识地勒得变了形。

中原中也挨着她坐在地板上，蜡笔滚在一边，钴蓝色的眼睛不安地瞟向窗边，小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窗边，兰波站在那里，背对着房间。

他高大的身形像一堵沉默的墙，挡住了大半光线，投下浓重的阴影。

一种无形的、绷紧的低气压沉沉地压了下来，让乱步雀跃的心情瞬间凉了半截。

卡莉斯塔感到一种熟悉的干扰，比之前兰波失业时的焦虑更尖锐，更混乱，像接收到了稳定信号中突然混入的、无法解析的刺耳杂音。

她只是更用力地捻着沙发线头，铂金色的眼珠空茫地盯着兰波僵硬的脊背。

“喂喂，这怎么回事？”

乱步放轻了脚步，蹭到中也旁边，用气音问道，翠绿的猫眼好奇地在兰波和卡莉斯塔之间来回扫射。

中也抬起头，小脸皱成一团，也压低声音：“兰波回来以后就这样了……不说话，也不动，好像……好像很难受……”

他词汇有限，描述不出那种混合着压抑和紧绷的氛围，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卡莉斯塔终于动了动，她没看乱步，只是对着空气，平板地陈述：“噪音。变大了。”

乱步的侦探天线立刻竖了起来。

他暂时按下了分享发现的冲动，像只谨慎的猫，踮着脚靠近窗边，试图从侧面观察兰波的表情。

兰波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反应。

他翠绿的眼眸望着楼下，眼神却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喧嚣的街景，落在了某个遥远而狰狞的角落。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兰波先生？”乱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比平时收敛了许多。

兰波猛地回神，像是被从深水里硬拽出来，瞳孔急剧收缩，倏地转头看向乱步。

那眼神里带着未散尽的惊悸和一触即发的警惕，冰冷得让乱步心里一咯噔。

“干什么？”兰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没、没什么……”乱步难得磕巴了一下，敏锐的直觉拉响了警报——

现在的兰波像个填满了火药桶，和他之前那种沉甸甸的茫然完全不同。他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态，眼珠却飞快地转动，捕捉着兰波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苍白的脸色、细微颤抖的指尖……

“你……”乱步小心翼翼地措辞，大脑飞速运转，将刚才街角短暂的对话、兰波异常的反应、以及他现在这副模样串联起来，“……是不是碰到什么‘特别亮’的东西了？”

他重复了之前的比喻，声音放得很轻。

兰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猛地扭回头，再次看向窗外，只留给乱步一个更加冷硬拒绝的侧影。

“没有。”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过度的坚决。

但这否认本身，对江户川乱步来说就是最响亮的确认。

一股混合着“果然如此”和“事情大条了”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乱步翠绿的眼睛亮了起来，但他压住了立刻大喊大叫的冲动，而是猛地后退两步，转向卡莉斯塔，脸上兴奋的红晕下藏着显而易见的严肃。

“卡莉斯塔！跟我猜的一样！”他压着声音，但语速很快，“那些‘发光’的东西不只是垃圾！它们是‘钥匙’！能打开……一些很糟糕的‘记忆房间’的钥匙！”

他指向兰波紧绷的背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兰波先生刚才肯定碰到‘钥匙’了！虽然门没全开，但他肯定瞥见里面的东西了！所以他才变成这样！”

中原中也听得半懂不懂，但“很糟糕的房间”和兰波痛苦的样子让他的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往卡莉斯塔身边缩了缩。

卡莉斯塔的目光落在兰波背上，她能“感觉”到那片沉默之下不稳定的涡流，混乱、刺痛，与她平时接收到的平稳的城市背景噪音截然不同。

这感觉让她不适，比之前的“失业焦虑”更甚。

“虫子，”她忽然重复了这个词，铂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却精准地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围着‘光’。”

乱步重重地点头，脸上玩闹的神色彻底褪去，被一种凝重的锐利取代。

“对！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它们肯定也在拼命找这些‘钥匙’！它们想打开那些‘房间’，或者……”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兰波，带着一种复杂的了然，“……想把‘钥匙’本身弄坏、或者据为己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肯定：“而现在……兰波先生他自己，可能……就是一把最大的、最亮闪闪的‘钥匙’。”

所以那些“虫子”才会被吸引过来。

所以兰波先生会失忆，会空白的像张白纸——那可能本身就是一种保护，或者……禁锢。

公寓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模糊地传来。

中原中也似懂非懂，但“最大的钥匙”和“虫子”要伤害兰波的联想让他的小脸煞白，猛地攥紧了小拳头。

兰波依旧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真正冻结的雕像。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暴露了那死寂表面下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惊涛骇浪。

江户川乱步推了推并没有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

“事情变得超——级麻烦了啊。”

他低声说，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终于接触到核心谜题的、战栗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