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乱步炸毛的脸上多停留一秒,已然越过他,投向面馆那扇半掩着的、油漆剥落的旧木门扉。
“小林春树在里面?”她直接切入主题,仿佛乱步的担忧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江户川乱步被她这堵墙似的回应噎住,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像只塞满了松子的松鼠,翠绿的猫眼里写满了“不可理喻”。
但看着卡莉斯塔那副油盐不进、只盯着目标的模样,他最终还是泄了气,肩膀垮下来,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没好气地嘟囔:“在里面擦桌子……喂!”
看着卡莉斯塔抬步就要往里走,江户川乱步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真的没事吗?感觉下一秒就要碎掉了!”
卡莉斯塔没有给予任何回应,仿佛没听见。她伸出微凉的手,径直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一股廉价清洁剂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隔夜油脂凝固后的腻人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充斥了鼻腔。
难闻得要死。
光线昏暗,只有几缕从蒙尘的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那个叫小林春树的少年果然在里面,背对着门口,正弓着瘦削的背脊,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用力地、近乎自虐般地反复擦拭着一张油腻发亮的方桌。
[小林春树]的动作僵硬而机械,每一次擦拭都带着一种要将桌板磨穿的狠劲,紧绷的肩膀线条透露出一种死寂的绝望和沉重的负担感。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抹布摩擦桌面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听到门轴刺耳的呻吟,他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只攥着抹布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被痛苦压垮的雕像。
卡莉斯塔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铂金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少年僵硬的背影上,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早晨面馆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回响:
“小林春树。”
这个名字像一道带着高压电流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少年紧绷的神经上。
[小林春树]攥着抹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那团脏布几乎要被捏碎。
他极其缓慢地、以一种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姿态,转过身。
那张阴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像是石化了,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翻涌着死水般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然而,在这片麻木的死水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更黑暗、更危险的东西,如同即将爆炸的炸弹。
[小林春树]的目光先是掠过卡莉斯塔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又扫过她身后满脸紧张的兰波,最后停留在门口探头探脑、翠绿猫眼紧盯着自己的江户川乱步身上。
最终,那死寂的目光定定地落回卡莉斯塔身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认命和尖锐讽刺的冰冷。
“又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毫无起伏,像生锈了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个字都在挑战着听者的神经,“带着你的小跟班们,来看热闹?还是来看……我这个怪物的笑话?”
[小林春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僵硬扭曲,比哭还难看十倍,充满了浓烈的自嘲和冰冷的、针扎般的敌意。
显然,江户川乱步昨天离开后,已经用他那套独特而直接的方式“拜访”过他了,当然,这也撕开了[小林春树]试图隐藏的伤疤。
卡莉斯塔对他周身弥漫的浓烈敌意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空气里难闻气味的一部分。
铂金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凝视着他,专注得如同在观察一件奇特的标本。
卡莉斯塔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情绪的修饰,直接复述着意识深处系统面板上冰冷的文字信息,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产品说明书:“你父亲杀了你和你母亲,”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下一句,“但你活着。为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刀子,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捅进了[小林春树]那用麻木和冰冷外壳勉强包裹起来的、早已腐烂流脓的核心。
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卡莉斯塔更甚,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褪去。
眼中那片死水突然就活了,那些被强行埋葬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痛苦记忆,还有深入骨髓、夜夜纠缠的恐惧,以及最隐秘、最羞耻、最不愿示人的伤疤就这样被卡莉斯塔被当众血淋淋撕开。
无数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在[小林春树]脸上扭曲、碰撞、炸裂。他的瞳孔因剧痛而急剧收缩,又因狂怒而放大,血丝瞬间爬满眼白,像一张猩红的网。
“闭嘴!!”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嚎,在狭小的面馆里炸开,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那只攥着抹布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虬结的毒蛇般暴凸而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摇摇欲坠。
“你懂什么?!你们这些……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人懂什么?!懂什么啊——”
[小林春树]像一头被彻底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困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卡莉斯塔,里面燃烧着疯狂到足以毁灭一切的火焰,那火焰深处,却又清晰地透出令人心悸的、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
随后,这位在卡莉斯塔眼中的可发展信徒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小林春树]猛地从身上那件同样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闪烁着冰冷光泽的折叠水果刀。
“啪”的一声脆响,刀刃被他用颤抖的手甩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刺目的亮光。
刀尖,直直地、颤抖地指向几步之外的卡莉斯塔!
“春树!你干什么!”柜台后面,一个面容憔悴、与小林春树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兰波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空间异能的微光几乎在指尖凝聚成形,扭曲了周围的光线。
只需一个念头,无形的空间屏障或致命的亚空间碎片就会发动。
江户川乱步也倒吸一口冷气,翠绿的猫眼瞬间瞪到最大,想也不想就冲了进来,挡在卡莉斯塔斜前方,侦探披风的下摆因急停而扬起。
然而,风暴中心的卡莉斯塔,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铂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那把指向自己心脏的、微微颤抖的冰冷凶器,注视着少年眼中彻底崩溃的疯狂和那深不见底的绝望漩涡。
就在这一刻,她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数据化的“可发展信徒”标签旁边,剧烈闪烁起刺目的红光警告。
但卡莉斯塔的“视线”却穿透了这些警告。
她清晰地“看”到了。
看到了缠绕在这个濒临破碎的灵魂之上,那些剧烈翻腾、扭曲蠕动的、名为痛苦的麻木。
它们不再是系统面板上一行行冰冷的描述性文字。
它们是真实的、滚烫的、带着血腥气和绝望嘶鸣的求助。它们带着倒刺,深深扎进小林春树的灵魂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在带来新的剧痛,将他紧紧缠绕、勒紧、撕扯,直到鲜血淋漓。
这份痛苦是如此巨大,如此鲜活,如此……灼热。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烫伤”的感觉,极其微弱地触动了卡莉斯塔精密运转的核心。
她微微歪了歪头,铂金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好奇的光芒,像是在确认一个全新的发现。
痛苦……原来是这样的形态吗?它比数据沉重,比文字滚烫。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凝固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点燃爆炸的瞬间——
卡莉斯塔胸前那枚看似普通的十字架项链,其内里一个微不可查的微型信号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再无半点反应。
同时,兰波悄悄贴在她外套内衬里、那个伪装成第二颗纽扣的最新型号高敏监听器,在002冰冷无情的指令下,所有功能被瞬间强制关闭、锁死。
【信号中断。外部监听设备已物理屏蔽。】002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卡莉斯塔意识深处响起。
面馆内,只剩下[小林春树]粗重的喘息,刀刃颤抖的微光还有母亲压抑的啜泣,以及卡莉斯塔本人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卡莉斯塔的铂金色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人类灵魂深处那片燃烧着荆棘的、绝望的荒原。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十字架的冰冷金属贴着她的皮肤,监听器纽扣的微小凸起硌在衣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