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不行！”

拒绝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兰波甚至下意识向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坐在沙发上的卡莉斯塔完全笼罩。

他翠绿色的眼底，后怕的情绪如同浑浊的潮水般剧烈翻涌。

毕竟卡莉斯塔待在病床上的样子着实吓人，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病床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破碎人偶般的模样，让兰波后怕了一整夜。

“卡莉斯塔，你刚从医院回来！看看你自己的脸色！”

兰波声音压得极低，却绷着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弦，那弦的震颤是源于灵魂深处、对失去的恐惧。

兰波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卡莉斯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铂金色的眼瞳里没有波澜，像两潭凝固的、失去了温度的冷金属。

“我很好。”

卡莉斯塔重复着在医院苏醒后说过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窗外灰蒙蒙的、毫无特色的天空。

“而且，我说了我不是一个人。”她的视线轻轻掠过兰波紧绷的肩膀。

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墙壁，落向某个更远、更模糊的地方，那里有她新标记的朋友，一个可能成为信徒的目标。

“朋友？那个江户川乱步？”兰波几乎是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那个黑发少年踹开他家门时带来的那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眼神，像解剖刀一样试图剥开所有伪装，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强烈威胁。

兰波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在胸腔里翻腾发酵的焦虑，声音刻意放软了些，带上一种近乎无奈的疲惫：“在家里休息，好不好？中也出门前特意给你热了牛奶和面包，我去端来？或者……”

随后，他的目光又扫过客厅角落蒙尘的棋盘，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想玩什么？围棋？西洋棋？我陪你下？就呆在家里，安全的地方。”

卡莉斯塔的目光终于落回兰波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别说卡莉斯塔了，就算是精密运转的002都无法完全解析这种浓烈到几乎具象化、带着灼热温度的情绪流。

它不符合任何预设的“NPC互动模式”。

卡莉斯塔微微启唇，声音很轻，却有种奇异的、穿透所有杂音的穿透力：“阿尔蒂尔。”她叫出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一个标签，“你害怕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系统面板上浮现的冰冷结论。

兰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中。

害怕？是的，他害怕，无时无刻都像坠入无底深渊般。

害怕卡莉斯塔再次无声无息地倒下，像精致的瓷器骤然碎裂。

害怕那双空洞的铂金色眼睛再也无法映出他、中也，或这间屋子里的任何光影。

害怕这个从爆炸的废墟和背叛的血污中艰难拼凑起来的、摇摇欲坠却又被他死死攥在手心、视作唯一浮木的“家”，在卡莉斯塔迈出门槛的瞬间，分崩离析。

兰波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何解释，任何安慰的言语，在卡莉斯塔那双仿佛能直接洞穿表象、直视灵魂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试图用纸片去阻挡海啸。

最终，兰波只是颓然地塌下肩膀，像一个被瞬间戳破的气球，所有强撑起来的强硬和坚持瞬间泄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重的无力感。

他翠绿的眸子黯淡下去，像蒙尘的翡翠。

卡莉斯塔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那里面盛满了她无法真正理解的、名为恐惧和爱的、粘稠而沉重的混合物。

它们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兰波，让兰波看起来……脆弱。

卡莉斯塔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一种陌生的、类似麻烦或系统冗余进程的感觉掠过她的内心。

但总之，她不喜欢兰波此刻的样子，这让卡莉斯塔感觉行动被无形的代码阻塞，束手束脚。

于是，她不再看他，径直绕过他凝固般的身躯，走向餐桌。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固执。

“我明天会去找江户川乱步。”

卡莉斯塔拿起一片早已失去温度的、边缘微硬的面包，机械地咬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天空，像是在思考。

“还有小林春树。”

空气似乎都因为卡莉斯塔的坚定而凝滞了几分。

翌日清晨，空气里似乎带着料峭的、仿佛能钻进骨缝里的寒意。

卡莉斯塔穿戴整齐，一身素色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安静地站在玄关处。

几乎是同一时间，兰波也沉默地换好了外出的鞋子。

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颇为沉重的保温袋，里面塞满了各种他认为卡莉斯塔可能需要的东西。

什么温热的牛奶、软面包、应急药物通通带上，甚至还有一条柔软的薄毯。

兰波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颚微微收紧。

“我送你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更像是什么系统会下达的任务指令。

兰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紧紧锁在卡莉斯塔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反复扫描着，不放过一丝一毫可能的变化。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被强行揉捏在一起的乱麻！

卡莉斯塔毫不怀疑，如果兰波的眼睛能有一个扇形图。

那里面大概会有，30%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30%被迫做出的妥协、30%深沉的无奈，还有10%被理智死死压抑在心底、却依旧顽强冒头的属于“监护人”的控制欲。

卡莉斯塔抬眼看了他一下，铂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没有反对，只是率先伸手，推开了公寓沉重的大门。

清晨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隐约的潮湿气息。

清晨的街道行人寥寥，只有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单调声响偶尔打破寂静。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气氛沉默得近乎凝滞，只有他们脚步落在人行道上的细微声响。

兰波落后半步，视线如同探照灯般黏在卡莉斯塔纤弱的背影上，反复确认着她的脚步是否虚浮，呼吸是否平稳悠长。

每一次卡莉斯塔因微风吹拂而身体轻晃，哪怕只是衣角飘动，兰波的心都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瞬间悬到嗓子眼，指尖下意识地蜷缩，空间异能的微光在指缝间不安地闪烁又熄灭。

兰波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还有每一次她细微的趔趄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约定的地点是那家位于偏僻街角、门脸简陋陈旧的小面馆。

远远地，就看到穿着他那件标志性侦探披风的江户川乱步，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门口脏兮兮的地砖上。

他低着头，指尖捻着一小撮从砖缝里抠出的泥土，对着清晨微弱的光线，翠绿的猫眼眯起，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念有词，像是在分析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痕迹。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探针一样精准地射来。

在看见兰波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紧跟在卡莉斯塔身后的瞬间，江户川乱步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那视线如同磁石般转向卡莉斯塔本人。

当看清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时，乱步的眉头立刻狠狠地拧了起来，像打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卡莉斯塔！”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腾”地站起身，几步就跨到她面前，完全无视了旁边存在感极强的兰波。

他翠绿的眼睛瞪得溜圆，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生气：“你的脸色！比昨天医院里刷了十遍的石灰墙还要白！笨蛋卡莉斯塔！都说了今天要是还这样就该……”

江户川乱步的话语又快又急，像连珠炮。

“我很好。”卡莉斯塔平淡地打断他，语气是她惯常的、没有起伏的陈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