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詹维深为祁意夏出生入死奋不顾身,后有詹长煜到了法定年龄义无反顾、无所畏忌娶了平官小家出身的夫人楼子雾,为楼子雾抛头颅洒热血,将楼子雾扶持到了如今上京总政新闻办主发言人的地位。
那么詹长庭,也会吗?
这样的扶持夫人。
黎宿发凝的眼神落在茶杯水面上漂浮的一朵玫瑰花一会儿,她忽然想问他:“今天之前,我们多久没见了?”
“十天。”
詹长庭回的很快,拿过她放在桌上竞赛专用的辅导书,靠到椅背,书脊抵着桌边缘翻看。
黎宿偏头盯着廊亭外的天空,才十天吗,她怎么感觉过了许久。
“以后,你驻军部队,我是不是要经常等你?”
她这么问了,居然这么问了,这是含蓄内敛的她给出的回应与答案。
突然的,直白的,干脆的,也是不留余地的,黎宿问完这句,还是那么的云淡风轻,詹长庭即便再敏感,也在她身上捕捉不到一丁点蛛丝马迹的感情。
在詹长庭身上赌一把。
黎宿这样对自己说,她从小到大都被灌输着以家族为重的思想,只嫁给权与利,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何况人生本就是一场赌注,一场博弈,赢了输了,她都认。
反正到最后,她要的只不过是至高无上的权利和人人敬畏的地位。
爱情于她而言,只是锦上添花。
家庭更是点睛之笔。
詹家这座城池值得她信任与攻略,詹长庭这个人也值得她付出青春。
于将来而来,青春时期的感情纯粹无杂质,弥足珍贵的同时也最廉价。
没什么可后悔的。
詹长庭完全没有预料到黎宿会给他回应,翻书的手停下,他收敛了散漫之色,首次以一个官家之子的神态不动声色凝望她一会儿后,合上书,非常郑重的说:“不需要你等,我会以举家之力,助你平步青云,我也会跟在你身后,扶你高升,为你谋得你想要的一切。”
詹长庭这话完全是踩在黎宿人生爽点上,说不动容都是假,这会儿她的脸色变化得最为明显,平寂清冷的面容明艳耀人,她再次笑着问他:“说到做到?”
他也跟着笑,这样的无所畏惧:“死不生效。”
黎宿说:“我信你此刻的承诺。”
那天的黄昏有一种瑰异的美,映照在黎宿当时的脸上,霞光里有她喜欢的紫色,掺着从云后溢出的橘红,两种鲜明的色彩碰撞在一起浓似火焰。
他们坐在霞光万丈的廊檐下,两双眼无声无息对视上,风竹声与墙外萦绕在他们的四周,詹长庭的眼睛看她时总是那么的灼亮,黎宿也不例外,饶有兴味地与看相视,眉眼漾着一层潋滟的光芒,明艳又生动。
同是十六岁的黎宿也说:“如果姥姥们定下了我和你,我会嫁你。”
他深深地看着她,“不考虑也不考验,就这么轻易决定了?这很不像你。”
“这就是我。”很现实的我。
詹长庭摩挲着茶盏上的翠竹花纹,“你是看上了我给你的承诺,还是我看上了我这个人。”
“承诺我首要,美色我也愿意收。”黎宿后半句说的模棱两可,到底还是没明确心意。
詹长庭丝毫不介意,笑:“我很荣幸,我还有美色,能让你愿意。”
想起了什么,黎宿小心翼翼将酥饼送到詹长庭怀里,方便后,在另一张椅上放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礼盒,递到詹长庭面前:“你的生日
礼物。”
詹长庭拆开看,是一套黑色护腕,质韧很好。
黎宿端起茶抿了一口:“我想我该送你双护肘的。”
“护肘太幼稚了,我才不戴。”
“所以你才会受伤。”她往他的左手肘落了一眼。
詹长庭左手肘确实有伤,前两天跟他爸他哥去白河峡谷攀岩时不小心受的伤。
詹长庭挑了挑眉梢:“好眼力啊,解十一,这样都被你发现了。”
“对了,你是不是嗜甜?很喜欢吃糯米糍?”
话题一下子跳转,詹长庭试着那双护腕,轻佻笑:“开始注意我了?”
“因为你有时候很可爱。”
“这话应该是我说吧,你不知道你说我很可爱时候你自己有多可爱,还有你刚刚的一脸雄心壮志,知道的你要嫁给我,不知道的以为你要跟我上战场。”
黎宿小脸儿板起,詹长庭笑得不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她那张清纯无害的脸:“突然觉得你好像一只糯米糍,傲娇版的。”
“你才是。”黎宿反击。
彼时还那么青春年少的两个人啊。
私下串过气之后,对于用家族联姻来巩固地位,这件事再也没有一点抗拒和排斥。
但两个姥姥那儿考虑的范围较广,在书房里谈事耗了两个小时,期间解詹两家负责打理内部资产的家族律师来过,什么时候来的不清楚,走的时候倒是在回廊里与詹长庭和黎宿面对面遇见了,律师们西装革履,提着公务包,看见他们后谈论停止,朝两人恭敬打过招呼后离去。
原定六点半开餐,延迟到七点零三分才上桌,厅里的大灯都打开,装饰的古董和红木桌椅都琳琅泛着流光,简奢气派。
真就四人用餐,两位老夫人坐主位,两个孙辈被故意放置在同一侧的碗筷引导下坐在相邻的座位。
黎宿换了一套素色常服,坐在詹长庭右侧。
佣人陆陆续续端菜上桌,杨管家将汤锅盖子掀开,香甜醇厚的味道溢出四散,是那道八宝吉祥,姥姥的最爱。
解老夫人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朝詹长庭笑得慈祥温和:“二公子第一次留家里用餐,不知你的口味偏好,只好让宿宿吩咐厨房准备自己喜好的菜系,你们年轻人喜好相近,想来总能合上一二……”
姥姥这话含有多层意思,詹长庭更是上道:“姥姥叫我长庭就好,我不挑食,还要感谢姥姥今晚的款待。”
祁老夫人故作醋意的‘呦’了声,调侃打趣道:“这就叫上姥姥了?随谁叫的呀?”
然后看了一眼黎宿,这一眼太有意思了笑眯眯的,完全把黎宿当做未来‘外孙媳妇’看待,黎宿唇角弯着得体的弧度,少言少语,用神情表达一切,少女该有的娇羞她也在长辈的话里适时表现出来,同时与姥姥对视,姥姥也在看她,略显疲惫的倦容含着不浓不淡的笑意。
她是姥姥教养大的,姥姥自然能轻而易举看穿她凉薄的实态,可她眉眼的担忧也不假,姥姥的脸色本就因病情苍白不已,又应付了一下午人与事,看起来更憔悴了。
但姥姥一举一动里的威仪范儿是真的一点都不减,让人敬佩。
詹长庭自上桌后就没正眼看过黎宿,叠了快方帕垫在左手手肘处,他做完这个动作后,才回祁老夫人的话,猜他随谁叫,祁老夫人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咯,詹长庭很欠地说我眼前不是您吗,祁老夫人反应过来这话,气得骂了他一句臭小子,乱辈分,又耍你姥儿玩是吧,他嬉皮笑脸地说:“话是您自个儿说的。”
“长庭喜欢怎么样叫,都无所谓,迟早是一家人。”
姥姥这时把话接了过去,对詹长庭的称呼也顺其自然变了,话里的意思也是表明了联姻这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但人选是否是他们还不得知。
一餐饭吃得还算愉快,姥姥进食速度很慢,注意到今晚的调料碟里没有辣酱,让杨管家拿辣酱来添上,然后问詹长庭:“长庭喜辣吗?”
詹长庭说:“嗯,在冬天吃辣最有感觉了。”
祁老夫人搭言:“我们家老幺好养活,什么都吃,合适丢战场上。”
黎宿拿在手上的筷子悬半空中不动,看着杨管家为她的调料碟加辣酱,姥姥又提到她:“宿宿也喜辣。”
“哦?是吗,宿宿也爱吃。”
詹长庭往黎宿看,嗓音憋着笑,目光深深勾入她的眼底,餐桌下的膝盖故意与她相碰一下让她回应,真是磨人,明明对她的喜欢已经是呼之欲出,偏偏他还能在两个老人家面前装出对她一点都火热的冷淡样子,惹得两个老人家探究的目光时不时从他们身上掠过。
黎宿维持着浅笑:“我还可以。”
八点十分,用完餐,两个姥姥在客厅里品赏前不久二姨父拍卖回来的一副水墨画,黎宿与詹长庭则在偏厅百无聊赖地看小酥饼进食,桌面上放着一小碟让佣人专门水煮的鱼肉鸡丝。
黎宿也在这会儿问出一直很好奇的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给它起名酥饼?”
詹长庭说:“第一次在医护院给它洗吹时候,它的毛特别蓬松,我就觉得它特别像一块热烤的黄油面包,看着很酥,刚好那会儿你又在外面茶水室吃着一块奶黄酥饼,就想到了这个名儿。”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领养它了?”
“嗯,从跟你把它从草丛里救出来那刻就想了,如果你养不了我就来养,因为它很有意义。”
“对你来说是什么意义?”
“我们两个成了夫妻,它算不算我们的长女?或者是家里的一份子。”他又扯到了这方面。
黎宿噎了下。
“你个浪漫杀手,是不是又没get到我的点?”
詹长庭笑得明朗,两个姥姥隔着屏风往这儿落了一眼,又继续说着那幅画。
黎宿微皱眉:“是你的点来的奇奇怪怪。”
“好,都是我的问题。”
他真特别爱笑,笑起来总让人过目不忘,像是初冬和寒末里引人注意的烈阳,轻易能拨动她的心神。
临走前,黎宿恋恋不舍将酥饼放回猫包,詹长庭问黎宿:“待会你还能再出来一趟吗?”
“应该不可以。”黎宿摇头。
“猜到了。”詹长庭把猫包拉链拉上,说:“我在你书包里放了个小东西,记得查收。”
送走祁詹祖孙,再回正厅,一片静谧,灯光也调成了暖黄色,很朦胧。
姥姥已经回房间输液了,黎宿想去看看,杨管家拦着不让她打扰,说姥姥今天下午耗费了太多精力,为了能继续这顿晚餐还让私人医生打了一支易伤身的激素,现下医嘱让静养。
然后递给黎宿一个包装精密的礼盒,拿在手上有些重量,杨管家说:“祁老夫人听说您会水墨画,赠予您一块徽墨砚台作生辰礼,是祁家祖上王朝的藏品,很是贵重,十一姐要收好。”
“生辰礼?”黎宿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忘了吗?今日是旧历三月二十九,是你的生日。”杨管家略微诧异,“和儿姐和黎姑爷没给你祝福吗?”
父母给她过的不是出生日这个生日,而是另一个诞生日,在新历七月份。
“凌晨转点时在家庆过了,是我睡迷糊了。”
黎宿这个解释,杨管家半信半疑,只是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肩,说:“今年家里较特殊,实在不宜给您大办生辰宴,希望十一姐能体谅老夫人的苦楚。”
“我懂的,我先回房了,你照顾好姥姥。”
“嗯,去吧。”
黎宿走后,杨管家挥手招来一个佣人,让佣人把桌面上刚封装好的长锦盒送到祁家去,并嘱咐:“记得说明这是解家三房回给祁老夫人的礼。”
佣人听令:“明白。”
黎宿回到房第一件事,不是去拆那块徽墨砚台欣赏,她暂时用不上,而是去翻书包找出詹长庭说的小东西。
礼物盒是方形的,不算大也不算小,刚好拿在手里,依旧用是熟悉的鎏金黑色礼纸包装的,上面还绑着绿色的丝绸蝴蝶结。
到书桌前坐下,礼物放在桌面,扯松蝴蝶结丝带时,黎宿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心脏却有些躁动,少有的迫不及待情绪让她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掀开礼盒盖,一枚用黑绳穿着的弹壳,正静静躺在盒中央,泛着金属光泽,触摸上去有丝丝凉意,质感厚重硬实。
黎宿拉亮台灯,将那枚弹壳拿出,拇指和食指捏着,在灯下细细的看,慢慢的旋转。
这是枚军事训练中的专用弹,使用过的,壳身上有手工“FIRST”的刻痕,被摩挲得光滑,却看起来一点都不泛旧。
FIRST……
黎宿突然想起了什么。
门‘啪嗒’一声被人从外推开惊扰了她,她立马蜷缩起手指,将那枚弹壳藏于手心。
紧接着黎也抱着一束花朵,欢脱地跳进来:“噔噔噔!十一姐!我回来了!”
“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