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一个人消失了。”灰谷竜胆轻声说。
“只是暂时的。”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又转向灰谷蘭。
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的眼睛了。
灰谷蘭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难得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怀疑、悲伤、爱、恨,他似乎只是打算就这样盯着我看,盯到我放软态度,盯到我忍不住移开眼神。
“你们在看守所的这一周我会尽量来看你们,”我轻轻挣开灰谷竜胆的怀抱,“别在意。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那我们离开这之后呢?”灰谷竜胆放开了我,靠在墙边,用一副少见的咄咄逼人的口吻问。
“也很快。”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如果没有意外,你们出来后没多久,我就会去京都,到时候,一起吧?”
“真的?”灰谷竜胆往前走了一步,眼睛发亮,但还是克制地绷着脸上的肌肉。
灰谷蘭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踩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捏住我的脸颊肉:“算了吧,大小姐,骗骗别人得了,别哪天把自己也骗进去。”
好像猜到我要出言安慰一样,他用另一只手又掐住了我的嘴唇,把我捏成了鸭子。
“我没生气,赫。在你的计划里,我们待在东京才是最优解吧?”灰谷蘭一字一顿地说。
我挣扎着想从嘴里挤出点连贯的句子,可灰谷蘭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让我多说。半晌,他松开我的嘴,抓起我的衣服擦干净手,叹了口气:“我已经让到这一步了。这个时候你应该什么都别说,明白吗?”
灰谷蘭不会委屈自己。至少在我面前,他从来都没有掩饰过喜欢或讨厌的情绪,他永远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同时能够清晰地表达。我有时很羡慕他这一点,或许这是我从一开始就没忍住将目光落在他这样的人身上的原因。
抛开那个约定,在经历那些他们或记得或不记得的事件后,我们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定义对我而言早已无关紧要——至少此刻,我们彼此信任,也彼此了解。
“好。”我点头、转身,本打算就这样离开,想了想,又转回身抱住他。
灰谷蘭几乎是下意识地回抱住我,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如今淡了许多,但依旧将我的感官全盘包容。
“这是撒娇吗?”灰谷竜胆又一次黏黏糊糊地从背后抱过来,“我也要。”
烫烫的。
不仅是身上来源他们二人的体温,滚烫的温度也偷偷侵占了我的眼尾。脑力与体力的消耗带来的困苦如今终于在这间牢房里追上了我,许久未感受到的算不上理智的情绪也接踵而至,让我控制不住地想要大喊。
“你们真吓人。”我的嗓子有些发干,“总让我太没有防备。”
“果然在撒娇,”灰谷蘭略显得意地说着,久违的恶劣笑意在语句里暴露无遗,“难得露出这么可爱的一面呢。”
灰谷竜胆倒是没贫嘴——他轻手轻脚地将我的头掰了过去,仔仔细细把我难堪的表情看了个清楚——但和他哥的恶劣程度也分不出个高低。
这俩家伙,实在是本性难移。
探监那日过去不久,不出我所料的,在三番五次因为我的人打着黑石名号的行动而被约谈后,黑石光治终于坐不住了。我留于他身边的眼线报来有关他与京藤太郎联系的消息,我便也整理行装,准备启程。
京都的明司兄妹在他去往京都前已然和寺野南进行了接触。在他们给我的电话里,明司千寿兴奋地和我讲自己是如何报上「瓦城千咒」的源氏名,如何和寺野南拳脚相向然后二人又是如何血汗横飞地打了个爽。末了,她还不忘问上我一句我的“道上名号”,我想了想,只能故作高深地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只凭真名闯天下,惹得她又是一阵热血沸腾。
看来他们已然打成一片。真打的那种。
想起月初我让小池替我去京都将本因为听到我的死讯而准备回京的明司兄妹拦下、告诉他们我并没有死去时这二人又哭又笑的表现,我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宽慰。真该派上用场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嘛。
我到达京都的时间略早于黑石光治。
明司兄妹暂住的酒店毗邻京藤府,从窗帘缝隙往外望去,越过街巷中日落时分的阳光,正好能看见过去我邀请三途春千夜留在京藤府的那片庭院。熟悉的惊鹿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可惜那清脆的声音被距离阻挡。
“你让我们和寺野南接触,”明司武臣抖出了一根烟,习惯性地想要点燃,“为什么?”
“空间小,”我看了眼他嘴上还未亮起的香烟,微微皱了皱眉,“别抽了。”
他点烟的动作在经过一些思想挣扎后,总算停下。明司武臣有些遗憾地将烟收了回去,等我给他一个答案。
见他把烟收回去,我这才又转过头看向窗外:“他是我哥哥捞出来的,我看过他的履历。作为暴力分子来说,很优秀,优秀到普通的酬劳拉拢不到他。千寿和他相处得怎么样?”
明司武臣耸耸肩:“他们俩现在在城区唱卡拉ok。”
还真是令人意外的和睦。
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寺野南被剔除后,今夜的京藤府内需要处理的只有我亲爱的哥哥和舅舅。不,或者说,只有哥哥。
黑石光治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虽然处处挚肘,但也尽他所能,在力所能及之处给旁人使了许多绊子。作为比我更容易被锚定位置的旧仇人,京藤太郎首当其冲,上周五因为一场“意外车祸”折断了右腿,这段时间都在府邸内静养,只余下忠诚的家仆随侍左右。
被我这般在暗处围追堵截,想必黑石光治心里现在憋屈得就像是看到黑石要起死回生一样。不过,若是黑石要起死回生,恐怕连我也要一并反胃。总之,今晚黑石光治来京藤府,必然是抱着将我和京藤太郎一网打尽的准备。
我思绪四处飘荡,半晌忘记说话,对面的明司武臣看看窗外毫无变动的景象又看看一动不动的我,最后,实在忍受不了了一般开口:“你准备——”
“别急,”我打断他此时显得稍微有些碍事的话,继续将目光锁在会客室那露出的一角窗户。不论黑石光治是从哪里进入,要谈什么,最终都必会在会客室和京藤太郎见面,这是那老头会坚持到死前最后一刻的事。我安抚性质地伸手摸索着拍了拍明司武臣的肩:“毕竟是要做大事嘛,我们还得等——哦,不用了。”
我的话还未说完,那角窗户闪过几个暖黄的烛光,紧接着,便是亮起的白炽灯。
总算要开始了。
“拿着。”我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把枪,塞到明司武臣怀里。
他并没有如我料想的那样果断接住。明司武臣仍然坐在原先的位置,那把枪轻轻地落在他手边。他低头看着它,它漆黑的枪管也看着他。
是害怕真的动手杀人,还是害怕这一握便再也放不开这比起少年时期更加便捷也更具有毁灭性的暴力?所谓“军神”的过往留给他的废墟可是我这个新Boss亲切地处理掉的,若他忽然从过去里学到什么,如今打算退却,我也只能抱着感慨敬佩的心将他和京藤府一起埋葬,而后告诉明司千寿她的哥哥不幸牺牲了——为了避免这个走向,还是希望他能自大一点愚蠢一些,心甘情愿地和我一起走向战场呢。
我审视着他的表现,轻轻抖落衣袖里的刀。
“弹药够吗?”明司武臣抬起头,那张靠着一道长疤而在年轻暴走族间格外有威慑力的脸上难得有着一种成熟的决然,“我可不想莫名其妙死了。”
“管够。”我笑。
//
潜入很顺利。
明司武臣在跟着我大摇大摆经过一系列安保措施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我,到底买通了多少关系。这一次的全部谋划都由我一手指挥,他这么一问,我难免有些得意,但还是故作平静地回答:“就像是我可以在校长眼皮子底下打游戏机那样的关系。”
“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做到嘛。”前不良少年疑惑地如是说。
“对学校稍微保持一点敬畏心吧。”我咬牙切齿地低声说。
左转弯右转弯又直行,按照过去的记忆,我们总算到达会客室之外。
廊道不明不暗的灯光下,我看清门口堆叠在一边的护卫是黑石光治的近侍——是那批像希尔与蝰蛇一样自小被组织买入培养的死侍,也就是我没能渗透成功的那一类。
我自然没有乐观到认为自小就在极道摸爬滚打、还为成年便与父亲分庭抗礼的黑石光治身边的人能在短时期内被我完全换血,理所当然也提前做了一手准备。今晚的任务里明司武臣其实不过是我留的后手,即使他不在,这京藤府内听命于我的人也能为我荡平与亲人相见的一切阻碍,送我一条干净的通路。
明司武臣看到面前惨烈却又肃静的景象与静立在一边的清理人员,终于明白了我的计划。或许是忽然想到没接过那把枪的后果带来的压力,他下意识地又想从口袋里抽根烟出来,却在烟盒边角露出几厘米后又将它推了回去。
真乖。
清理人员的领头人是木内,他简单地对我做了段手势,意为:里头没有声音。
我挥挥手,让他继续呆在外面待命,而后径直往门口走去。
房内会有什么?一具尸体和一个染血的黑石光治?还是一个空空荡荡的、藏着密室的房间?我饶有兴致地想着,握紧了门把手。
“你来了。”
没等我打开门,里面幽幽传来黑石光治的声音。
看来里头的景象是前者。
“进来吧,何必再在门外浪费时间。”
见我没反应,他又催促道。
身旁的明司武臣侧身靠到了门边,向我点点头。看他做好了准备,我也不再磨蹭,推开了那扇等了我许久的门。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门内,黑石光治端坐在正对门的座位上,身上穿着那套熟悉的黑色浴衣。衣色浓厚,却还是透着层层血色。他手拄着一把武士刀,正像一个顽皮的孩童一样,慢悠悠在昂贵的实木地板上钻出洞来。
他身边的座位上,放置着惨死的京藤太郎。老人的心口处留下了一个窟窿,本该留存在其中的心脏被放在他狰狞如鸡爪的手中。约莫他才死了不久,他心口处仍然还有血液汩汩流下。京藤太郎那总是高高在上、淡然自若的表情没有陪伴他一起下地狱,惊恐、惶然、恐惧,这些曾经萦绕在京藤府与黑石家中已死之人一生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夜晚,于这个他用着京藤家家主、京藤次郎与今天咲子的长兄的身份去接见他人的会客厅里,追上他、挖开了他的心脏。
“好景致。”我挑了挑眉,顺手关上了房门。
“是次郎先生送给我们的礼物。”黑石光治笑。
京藤次郎?
我的目光巡视了一圈,终于在面向西北处的窗边看到了一个端坐着的无头尸体。京藤次郎的脑袋滚在角落里,表情是悲怆的决然。他的身体端正地摆在那,肠子自他的腹腔涌出,像是种在花盆中的藤蔓植物。他选取了颇具武士道精神的破腹自尽,而他的介错人,应该是提着武士刀的黑石光治。
“来这里前,我与他聊了很多——当然,也多亏了你给他的照片——于是,次郎先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罪,决定补偿我们。你要是再早点来,本还可以欣赏他的自杀仪式呢。”黑石光治轻描淡写地说。
“竟然能把他哄去杀了自己的哥哥。哥哥,你可真是好口才。”我讥讽道。
“我们的仇人死光了。你不开心吗,赫?”黑石光治没有理会我的嘲讽,“我很开心呢。”
他在笑。
他现在的神情恍惚又凄惨,让我想起北海道时的他。那个血迹斑斑的、死在我手里的黑石光治。
这短暂的走神为我打响了警钟。
“我们的”仇人……多么奇怪的形容。黑石光治对我们的生母抱有浓烈的情感,浓烈到仿佛把所有对美好的幻想都寄托在那一个人身上。现在这两个舅舅一起断了气,不再需要伪装后,他甚至直呼起了京藤次郎的名字。眼下,直接或间接害死了京藤咲子的人确实是都死了,但要真论起来,我身上所有的那个能力,也是害死京藤咲子的元凶之一。
他就算迁怒于我,也合情合理。
“我无所谓。我只是想要得到平静、安宁的生活。仇恨太重,会把我压垮的。就像是,”我说,“它把你压垮了那样。”
“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黑石光治恍若未闻般打断了我的话。
虽然有些不悦,但我还是继续听他说了下去。为什么?我不知道,但冥冥之中,心里有股力量在鼓励我,多给他一点倾诉的时间,这不会对我的计划带来太多的变数。
“你出生时,黑石要笃定了你会继承那股神力,所以让我给你起一个与你相配的名字,一个太阳一样的名字。赫,我太阳一样的小妹妹,”他像是稚童向母亲索求拥抱一样向我展开双臂,只是他的双手遍布亲人血债,已非纯真孩童,于是看上去怪诞又恶心,“你的确带来了光与热,将这个肮脏的血脉、罪恶的家族,彻底净化了一遍。”
“我们都还活着呢。”我提醒他道。
他这副不清醒的样子,我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喝高了或者磕了点什么东西,抱着炸药来赴的会。不过,他身上的浴衣松松垮垮的,看不出来能藏炸药。
似乎是发觉了我扫视的目的,他笑出了声,摇摇头:“就像你没打算让我就这么轻松死了一样,我也不认为在这里和你同归于尽是对你的报复。不,我不想报复你了。赫……对我笑一笑,好吗?”
他近乎是在祈求。
那双与我相似的眼眸,此刻在祈求我的笑容。
好恐怖。
我感受到我在颤栗。是他身上这份我无法理解的情感为我带来了恐惧?不。这是我过于理解、以至于感同身受那份庞大到让人恐惧的悲伤的情感。
思念。这是它的名字。
那是时光无数次回溯都无法弥补的缺憾。
“我……”我艰难地开口,仿佛多说几个音节就会吐出来,“我不是她。我是赫、是■■■,不是京藤咲子……我不是她。”
我不是那位爱笑的咲子,不是那位曾悬于京藤府中的骄阳。不要。不要说我像她。如果我真的那么像她,那养育我长大的妈妈,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将我养大的?她的心在我尚不理解「思念」的时候碎了多少次?
我过早分离的亲人,为何我要在往后独生的日子中让我发掘栩栩如生的你?
黑石光治暗蓝色的眼睛刚刚燃起的一点希冀的光芒又暗了下去。他垂下了双手,但嘴角还是笑着:“没事的。母亲很少对我露出笑容,反而是你现在这副表情,很像。谢谢。”
听不懂人话的家伙。
看着他又沉浸回了自己的世界,我总算从那份情感里侥幸逃脱。
“黑石光治,陪我演一个月的戏。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给你选择的自由。”我往后退去,背后推开房门。
“选什么?”黑石光治从迷幻的状态里抽离了一瞬,抬起头看向我。
“干脆的死,或继续受限地活。”我说。
房外的清理人员鱼贯而入,黑石光治的双眼渐渐被打扫现场的人影们阻挡,而后是他那张不知有没有再说什么的嘴。
“赫,”我听到黑石光治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去仓库看看吧。D120。”
我没有回话。
没有必要了。
木内会按我的安排,将黑石光治押回东京,送去我名下的医院,做简单的处理。在太阳升起后,会有一批新的保镖陪同他继续原定的日程安排。我对黑石光治的控制从此刻开始,手段虽不光彩也不合法,但好在高效、安全,也方便。
一张药物依赖的诊断单可比一场腥风血雨的换血行动便宜得多。
在解决黑川伊佐那会给我捅出的篓子前,我必须控制好一切我能控制的局面。包括黑石商会,包括弁天,包括黒龍,甚至包括天竺与东京卍字会。将他们所有人都引导在应行的道路上,让大家向着我所需要的结局前进。
在面对黑川伊佐那之前,我必须给自己留下一个杀手锏。
“走吧,”我转向明司武臣,“陪我去见个老朋友。”
“谁?”明司武臣意犹未尽地将目光从房内的纷杂中移开。
“佐野真一郎。”
“哦,佐——哈?”明司武臣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音,“真一郎?你是说真一郎?”
他的表现有些可悲的滑稽,尤其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怀疑我受了房内那景象的刺激,现在是疯了才说得出口这样不着调的话。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摆摆手:“别深究,你只管开车把我送到一个地方去。府外驻守的车你挑一辆顺眼的上去,我拿点东西就出去。”
“去吧,武臣先生。”最后一句话,我收敛了情绪,平静地对他命令道。
我的话说到这个地步,明司武臣纵然再不可置信再无法理解,也只能照做。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看着他往外走去的身影,我由衷感慨着。不过,身后房内清理人员铲起京藤次郎肠子的粘腻声音还在月夜里那样清晰,这个感慨又变得有些讽刺意味了。
哈哈……不要多想。
我安抚着自己,抬腿往京藤府仓库走去。
那仓库在地下。
爬下降梯,随着感应灯的亮起,一列列的柜子出现在了我面前。竟真的都严谨地标了编号,我还想过黑石光治说的“D120”是密码呢。我啧啧称奇。虽然成了这极道富二代有好一段时间,但这也是我头一次进到世家的藏库里。人竟然能富有藏品到需要建一座地下博物馆的地步,真是让同为人的人难以接受。
我花了点时间找到了黑石光治说的那个编号所在。那是一张玻璃罩子里的纸页。
「记载」真的存在。
不同于现代日文的文字在枯黄的纸页上书写着内容,虽然阅读起来有些困难,但好歹能读懂大概。上面前半部分写着的是过去京藤太郎为我转述的仪式内容,混杂着血与泪的碗、午夜二十五的时刻云云,是我熟悉的东西。而后半部分的内容则不同。
那是由三途春千夜转述给我的药物配方。
作用是注射给献祭给玉依姬命的活祭品,如果祭祀成功,女神将把神力施予祭祀者。如果失败,祭祀者将与活祭品一同死亡。
原来如此。
我将那片枯页从玻璃罩中拿出,轻轻一握便将其变为齑粉。还真是一份好礼物,黑石光治,你也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我又用鞋尖碾了碾那粉末,确保它已经细碎到绝无复原的可能后,才移开了鞋。
你还是太倒霉,女神大人不要我的贱命,她要我继续上演复仇大片,才把你给害死了。倒霉,倒霉。一出生倒霉地没难以继承神力、长大后倒霉地失去了母亲又背弃了父亲、成年了还倒霉地迎接了我的回归。真是霉运连连、不被神所眷顾的的一生。
真想把我的「好运」分给你一点。
哥哥。
//
明司武臣开着木内在京藤府外留下的越野车,和我一同到了那座荒芜的贺茂神社。
山下入山口处生锈的熊出没警示牌还在冷风里晃晃悠悠,而当时领路的京藤太郎死了、陪同的三途春千夜正在东京都内上演间谍人生,实在是物是人非。
前陪同人员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来的亲哥坐在驾驶位上抿紧了一路的嘴唇此刻又有些松动的迹象,我便及时开口:“到地方了。”
“……嗯。”话头被我打断,明司武臣有些憋屈地应了应。
“别太在意,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迷信仪式。你就当我去玩通灵了,怎么样?”心腹大患都得以解决,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也愿意多安抚他几句。
明司武臣明显不信。
“我会守在这。黑石,”他紧紧握着方向盘,似乎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但话就那样像洪水一样喷涌而出,“你能不能——”
“不能。”
能不能救救佐野真一郎?能不能帮帮他?再不济,能不能告诉他一些信息?他想说的也就是这些,所以我能给的回复也只有这句“不能”。
救活一个佐野真一郎,世界究竟会发生多大的变化?而为了去适应那样的变化,我又需要去付出多少时间、精力,甚至生命?明司武臣自然也明白我的顾虑,抱着侥幸心理的问句被中途截住后,他只能再次闭上了嘴,只是握紧方向盘的手放松了一些。
我打开车门,临下车前还是转头补上一句:“不过,我会尽量做些什么的。”
明司武臣将头抵在方向盘上,声音沉闷地道谢。
上山路还是一如既往地难行。
我穿着从京藤府仓库里翻出的祭衣,上头留着我特意沾染的来自京藤太郎与京藤次郎的血与泪,权当这次参见的祭品。雪白的布料如今又是血又是土的,好在参见的女神大人此刻正在我身边徘徊,祭礼再缺憾,祂也没什么可推拒的。
跨过鸟居,沉默阴暗的山林又陷入了那时被无数注连绳阻挡、切割着的旋转不定的空间状态。
有了过去的经验,我闭眼深呼吸几个来回,再次睁眼时,我已身处幼时在中国的居所。
这间狭小逼仄的房间还停留在我记忆里昏黄的某个傍晚。
灶台上,被油烟熏黄的玻璃窗上贴着内容模糊的报纸,薄薄的不锈钢碗盆堆叠在一块,大都是那时妈妈从厂里带回的劣质品。幼年的我坐在水槽边,正拿着一个塑料游戏机研究。
“有意思。”「我」说。
“为什么是我的样子?”我有些无奈。
「我」,或者说玉依姬头也不抬地开口:“这是你自己的决定。难道你更希望在这个地方看到场木光子?”
“那倒没有。”我还不是很习惯妈妈的这个名字,打了个哆嗦。
大概是玩腻了廉价的游戏机,玉依姬将它抛在了一边。她从水槽边跳下,微微仰起头看我: “你特意追到了我的神社,为什么?”
“我打算把这个能力物归原主。当然,也需要您帮我最后一件事,”我向祂伸出手,“把我送回去一趟,让我回到2002年。”
祂静静地望着我的眼睛。
明明是幼时的自己那双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睛,当内里的存在变为神明时,却有着无可否认的怜悯。
选中我作为「斋女」承载祂的神力的玉依姬时刻能倾听我的思想,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存在,祂对于我此举的目的以及对应的计划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楚。或许就是这份过度的了解,祂这段时间来一直在拒绝与我交流,我迫不得已,才登上神社,令祂不得不面对我。
“想好了?”玉依姬问。
“想好了。”我点头。
祂曾说选中我是看中我的“自私自利”和“冷血”,如今我的决策,符合这样的我吗?让神明失望的后果,我可以承担吗?
不管了,赌一把。
“神力的副作用比我想的要大。过去日日担惊受怕于葵纹消失后的结局,如今又要操心过度使用的后果。我不是花垣武道或者其他的什么热血少年,做不到心大地随意使用这份能力。既然无法完全被我掌握,”我说,“我宁愿失去它。而且,这也算是个好事吧?先不论您收回后会怎么样,单论我自己——即使日后我真的拥有后代,没有神力遗传,我也不用为她的未来担心。”
“自大。”玉依姬批驳道。
我笑:“人类本就如此。”
依据祂过去的话,继承神力之人第一要求是玉依姬命的青睐,甚至这份血统是否是限制条件我都未从得知。
“我帮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用你的灵魂来向我承诺,”玉依姬的声音带上了命令的意味,“从此往后,为我修神社、起神像,将我作为你家族唯一的神明供奉——还要把那个女孩的名字还给她。”
“都是我本来就要做的事,我答应你。做不到这些,就让我的灵魂轮回在地狱,永世不得解脱。”我说。
“我神像的样貌,随你定吧。但是记住,”玉依姬扬了扬脑袋,“不让我满意,我是会来找你麻烦的。”
我小时候这么任性的么?我暗自吐槽着此刻模仿着幼时的我的玉依姬命,她也很快读到了这句心声,得意地哼了哼。
她举起短短的手,在阳光下躁动的灰尘间利落地划开,熟悉的记忆胶卷在我的旧居半空中展开,不断回溯、回溯,直到定格在2002年佐野真一郎那张夏日泳池般的阳光笑脸。
“去吧。”玉依姬说。
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回溯。
开始吧。
我伸手去触碰那一帧,柔软的触感还夹带着那时烈阳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