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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弁天-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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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25日,东京六本木。

“所以,”我用指节按揉着太阳穴,以此来缓解为此时眼前景象带来的神经性头疼,“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前引起我烦忧的始作俑者看着我的脸,依旧是那副不爱笑的臭脸:“现在不装那副救赎世人的圣母像了?”

三途春千夜说起话来,语气平缓,声音又细又轻,像是有毒的泡沫,碰到皮肤便是整片整片的溃烂。二十秒前,他就用这样的语气,将绝不该由他嘴中说出的那几个别扭的中文字坦坦荡荡地从口中倒出——

属于我早被黑石要掩埋了的过去的名字。

他是从何得知我的本名?

黑石要死去后,就连最初被黑石要派至中国将我带回的那批人也已尽数被黑石光治肃清,那个名字理应只留存在我和黑石光治的记忆里。迄今为止的记忆里,我从未对三途春千夜提及它,而黑石光治就算要他来盯着我或听我安排,也没有将我的真名泄露给他的理由。莫非他去了趟中国?唯独那里还有人或许能根据我的相片喊出我的本名。但我一直以来都有对这些人们的动向进行监控,日前亦并未接到三途春千夜离开日本的消息通报。

他……

“你自己同我说的。前段时间脑子里挤进来了新的记忆,记忆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你’,亲口和我说过的,”三途春千夜打断了我的思绪,自顾自地走进了房间,又将被我虚掩着的阳台门拉得更大了些,“关于你的过去。”

病床——在绑架稀咲铁太时,我曾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晕过去,那时看到的那个未来里,我像植物人一般躺在病床上。那个未来传递着来自神力副作用的不祥信息,我虽近来忙于策划一场好戏,却也无法在难得的闲暇时间里忽略这个未来给我带来的不良影响。不断的梦魇,不断的惊醒,我此刻还能保持着清醒全靠凌晨四点喝的那三杯浓缩咖啡、此刻窗外的冷风,以及三途春千夜讲述鬼故事般的恐吓语气。

“看来每每走到命运尽头,我的判断力都会急剧下降。”我评价道。

“呵……你到底有几副面孔?”三途春千夜嗤笑一声,挑衅一般喊了声我的本名。端详我的表情片刻后,又用讥讽的语气地开口,“果然还是处在处处受限的狼狈境地时比较顺眼。”

“那么,‘特立独行’的明司春千夜大人到底是怎么会沦落到又一次和两面三刀卑鄙下流的我为伍,倾听我的小故事呢?”我以同样来源于他过去的称呼回应道,“又像上次那样,直接和我捆绑着被限制了行动、被当做看门狗了吗?”

三途春千夜的面容上闪过一刻狰狞的怒容,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我来这不是和你废话的。Mikey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面,你打算怎么办?”

“未来发生什么了?”我不再委婉地开口。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在那我变成植物人的世界线里,我也像现在的我准备的一样,在新年参拜时做了某些事情。

死于轮渡上又重新回到这个时间的世界后,我每日早晨都会在随身摄影包里的册子内写好前日总结与今日计划,以避免意外发生、十七岁的我如无头苍蝇般不知如何行动。如果那个世界线的我是切实按照我的计划进行的,那又造成了什么样的结果?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而言至关重要,而能回答它的最优人选,或许只有面前的三途春千夜了。

三途春千夜不耐烦地啧了啧嘴:“你费尽心思在六天后给自己送上了被困在一隅病床的结局,我无法理解。或许是因为你的受限让你退出了黑石的争斗,那年,这名单上的人除了Mikey,没有一个人出事。你不是那种为了别人就能把自己往死里整的人,所以我想问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受限……这样的措辞,看来那个世界线的我或许只是被限制了行动。如果我真成了植物人,三途春千夜的嘲笑估计会更难听一些。

“你怎么一副‘还好还好’的蠢样?再不做出改变,Mikey就又要……!”三途春千夜愤愤不平地质问。

“他是怎么死的?”收起放松的表情,我继续问下去。

他对我平淡的态度意见很大,恼火地两腿一迈便将自己重重砸入灰谷家的沙发里:“新闻报道里,你在新年参拜时刺死了京藤太郎,又在和大江十郎的扭打中坠崖。你虽然受了重伤,但命大没死,那个大江死了。你本来应该在清醒后去法院受审,但你哥哥伪造了一份精神病证明,把你保在黑石名下的疗养院内。闹了这么一出,黑石组也没能成功洗白,继续作为暴力团存在下去,你也作为精神病人继续被关在那。

“无法活跃行动后,你现在手上的组织很快就支离破碎,黑龍也紧接着再一次解体,有点水平的人大都被天竺或者东卍吸纳。天竺和东卍对上,在明年二月份一如往常开始了决战,决战里,黑川伊佐那拿着一把不知道哪来的枪杀了Mikey。在那之后,黑川伊佐那把吸纳了东卍的天竺换了名字,换成了「梵天」。”

说到这,他嗤笑了一声:“还和你的「弁天」遥相呼应呢,真深情,是不是?”

那个世界线的「梵天」,竟然是黑川伊佐那的东西。若是按玉依姬当时的说法,因果相连,这样已经被我“看见过”的名字必然会诞生,但理性地去推测,大抵是因为明司武臣在那个世界线里加入了黑川伊佐那的势力,才提出的这个名字。当然,能够给组织起名「天竺」的黑川伊佐那,也不无有他独立起这样一个名字的可能性。

似乎是见我魂飞天外,三途春千夜自讨没趣地哼了哼,继续说下去:“Mikey死了,我就去找你,打算了结你可悲的生命。但你哥哥对你保护过度,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潜入到你身边。虽然眼睛看不清,你却还是认出了我。那时的你也像现在这样问东问西,拖到巡逻的人来了,我不得不离开。

“后面你哥哥找上了我,说你指名道姓要我给你当护工。虽然想直接把你捅死,但你说你有办法挽回Mikey的死亡,我就留了你一命。然后,”他瞥了我一眼,“你就和我说了你过去的事,还有京藤家的秘辛。”

窗外天光渐暗,三途春千夜简明扼要地挑着重点转述了那时的我的话。

虽然行动范围有限,但还有灰谷兄弟和三途春千夜这些或出于自身目的或出于情谊出手帮忙的人,那时的我到底是套出了京藤家详细记载了神力的书籍所在。

可惜,一直放任我调查的黑石光治先一步得到了那本书。有了全面的记载,黑石光治似乎得到了时空穿梭的方法,于是面对彼时满目疮痍的黑石组和虎视眈眈的梵天,他最终选择了退却,退却到一切尚未发生之时,退却到京藤咲子还未逝去之刻。

但这样不行。

未来的我告诉三途春千夜,倘若一切都倒退到那个时候,那么黑石光治一定会想办法提前杀了还没能使用那股力量的我,还有未来会挡在他面前的所有人,包括黑川伊佐那,包括明司春千夜,当然也包括佐野万次郎。以此为由,三途春千夜“勉为其难再相信你一次”,和我达成合作关系。

“时空穿梭的办法是什么?”我追问他。

“不知道,”三途春千夜翻了个白眼,“你神神叨叨地说自己已有准备,只叫我在逢魔时刻用一种药剂杀了你。”

我在说什么神神叨叨的方法呢。

我暗自腹诽着自己,继续问道:“药剂配方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现在就能誊给你。比起那些,”三途春千夜敲了敲手边的沙发,“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问题?哦。

我做了什么?

太阳逐渐落下,房屋内的光已然弱到看不清他的地步。我走到灰谷蘭高价抢来的中古落地灯旁,点亮它,思索那时的我会做什么决策。

不过,总感觉哪里不对。

“春,”意识到某种可能性,我下意识想要将手指凑到嘴边,“你得到的新的记忆里,黑石光治有来找过你、给过你那份名单吗?”

他先是对我的称呼打了个寒战,转而才面对我的提问。三途春千夜也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为从混乱的记忆里搜寻确切的片段而痛苦。

最后,他的眉却皱在一起:“……没有。”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确定了一件事:这一次,黑石光治也搭上了时空穿梭的列车。或许是因为我死前不久他在我身边,血缘与过近的区域距离让他也被卷入,又或许是因为他已预计到了我的计划,按照他没提过的那本书里的某一个记载,巧妙地跟上了我。

但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

“你有多少把握杀了他?”我问三途春千夜。

他没有应答。

我和黑石光治在新年参拜上的计划很快就会展开,灰谷兄弟二人以及今牛若狭他们都已按照计划进入黑石地界,临时变卦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他不知道。”我快步走到三途春千夜面前。

“什么?”他惊恐地看着我把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他只知道你为Mikey卖命,为了他杀了我无数次,而我从没告诉过他你也能穿越的事。而在现在的时间线上我们没一块去京都,他也没机会发现我和你的合作关系,”我拼命摇晃三途春千夜的肩膀,“他给你名单,是为了让你带着恨意埋伏在我身边,就像是当时黑石要把我扔在灰谷的对门一样。你是一个不稳定的、很可能会杀了我的因素,所以他才要把你安排在我这。”

唯一的、唯一的出路。

“如果他已经查到了呢?”三途春千夜被我晃得长发乱飘,像一只粉色水母一样,“他可是把你活到现在为止认识的人全部查到了。”

“他绝对没有查到。我和他互相折磨了这么久,我了解他——既然你有可能成为我的助力,那就一定得先在你还没挡道时杀了你,”我堪称武断地继续说下去,“但他没有。他把你送到了我身边,甚至放了监听器——家族培训里有针对这个的训练,而他也受过同样的教育,所以他这么做,一是让我知道他一直在注视着我的举动,二是确认我对你有提防、还是停留在参拜夜的我。所以,他一定不知道。”

三途春千夜握住我的手腕,阻止我继续把他当雪克杯一样摇:“你想怎么做?”

“帮我一个小忙、好吧也不是什么小忙,”我顺手把他散乱的头发挽到他耳后,“新年参拜时我会按照原定计划行事,然后坠崖。坠崖后我会使用时空滞留让自己停住,你来接住我,我死遁离开,然后——痛耶。”

“你疯了,这个计划不可能成功。”三途春千夜没再听我说下去,而是一把抓住我空闲的另一只手。看着单薄,但好歹也是一路打过来的人,他的手劲很大,我的两只手腕都被抓得生疼。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时做了什么吗?我现在能告诉你了,”我盯着他那双我无数次在濒死之际相望的眼睛,“我一定赌了把大的。”

“输了一次,还要再赌?”他像是被我的话气笑了,一把将我甩到一边的沙发上,自己站起身来,走到阴影深重的地方。

“不,那时我赢了。应该活下来的人都在那一晚活了下来,应该死的人也都赴了黄泉。后来的事我没算到是我无能,”我转了转手腕,低头检查它是否还能陪我趟下一次浑水,“但现在我有你,我能算到未来了,那我——”

“——‘那我就不会再让任何人随意死去了’,是吗?”三途春千夜轻声说。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

迟疑,还有恨。浓重的感情被用淡淡抹开,最终像一把又钝又长的砍刀一样在我们周围的黑暗里划过,只留下一道隐约的刀光。

“什么?”我抬起头看向约莫是他站着的位置。

他有意躲着落地灯的亮光,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只留下往门口踏去的脚步声。

“黑石赫,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骂道。

“用日语骂我没杀伤力的,有空你去学中文吧。”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对我发难,但我还是下意识回了过去。

“提前计划好你的下落位置,告诉我,我会接住你。哦,死了也别怨我。”他留下这句话,打开了门离开又快速关上,仿佛生怕我追上去。

莫名其妙。但好歹是答应了。

我叹了口气。

就这么回去难免让黑石光治不信我和三途春千夜有冲突,我翻出随身的怀剑,约莫着距离,在颈边往后划去。

十数秒后,我捂住脖颈,从灰谷家的茶几下翻出医药箱,给自己包扎起来。

我与未来的我有着同样的共识,我们都骗了三途春千夜。当然,也不止三途春千夜。

在那艘轮渡上,我已然通过玉依姬命做到了时空穿梭,根据刚刚三途春千夜的话来看,未来的我并未告知他这件事。选择在逢魔时刻注射药物的奇异方法恐怕是为了侧面佐证黑石光治大概是故意泄露给我有关「记载」的信息,给他一个定心丸,也接机脱身。未来的我用自己的死换了一个跨越时间如此之长的回溯,也换一个被蒙蔽的黑石光治回到这个时间线,给现在的我一个改变的可能。

我不能辜负「我」。

我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出神。

迄今为止,究竟有多少世界在我的生死间诞生?

现在还活着的我,是靠着多少个「我」的死亡存在的?

「我们」还能经历多少次“死亡”?

如果黑石光治真的随着那时的我的追踪在京藤家找到了全备的记载,真的如三途春千夜所转述的那样掌握了借助我的力量来时空穿梭的方法,他就不用这样刺探、迂回、设计,未来的我也不用欺骗三途春千夜来以死演戏。我与黑石光治彼此了解,我们都同样的多疑、谎话连篇,以至于那份记载的真实性被无数可能存在的谎言掩盖着,对这个时间线上的我们三人而言,都难以证实。

而我是唯一可以决定它的真伪的人。

//

回到黑石本宅,我按部就班地继续自己原定的工作。黑石光治也一样,与我谈心,纵我行事,向我告解他不明真伪的内心。看着他与我相似的眉眼中谈及母亲时的怅惘,我心里却只在想他过去是否也这样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六日内唯一的变数,是我向黑石光治给明司兄妹要了一笔钱。

亲爱的哥哥对我突然变动的行动轨迹表现出了隐秘又敏锐的关注,向我询问要钱的目的。我故作焦虑地说都是因为他给我找了三途春千夜这个麻烦,他看我不顺眼,和他家里人又有着难搞的家庭矛盾,同时我也确实需要他家人的助力,所以只好给他家里人多下点心思,稳定军心。因为他的行动变动而出现的预料中的插曲,在他看来,想来也在可控范围内。

他很满意我的回复,打钱速度很快。

我与明司武臣他们约在喫茶屋见了面,交代他先用这笔钱带着妹妹离开东京,甩开有可能会出现的尾巴,拐去京都,为我盯着京藤家,同时试着去和同样在京都的那位「寺野南」接触。明司武臣在我许诺如果有差池就要他一条手后,郑重答应我的要求,起誓一定按我的要求做好,明司千寿则叼着还沾着冰淇淋的巧克力棒、拍着胸脯保证会监督他。即使还记得位置,在京藤太郎受限前,黑石光治不会那么容易就能拿到那份记载,他也不会冒着新年参拜这出大戏失败的风险忽然行动,这份安排不过是个保险。

测算安全下落区域的工作我托付给了混入护卫队、行动方便的今牛若狭。他对我并无多的情谊,我假死后他表现平静也属正常,所以他适合这项工作。

我没打算把计划透露给三途春千夜与今牛若狭外的第三个人,否则戏不真,会露馅。三途春千夜说的有一点没错。将他人推到我肮脏又危险的计划之外,看上去似乎是出于对他人的怜悯、保护,但一切的温和的隐瞒与善意的欺骗只不过是为了保证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的假象。剥开那些假象后,我只是个为了能顺利解决我的问题而利用他人的小人。

可那又如何呢?

人总要有些私心。

很快,12月31日,新年参拜的大戏开幕。

京藤太郎与我相谈甚恨,十七年积攒的愁怨和愤怒从装着神体的匣子中飞出,死死缠住了我,幸而今牛若狭将我从冲上了头的情绪强行扯出,我才想起正事来。

抢刀、刺杀、中枪、坠崖。

我本想笑的,但那一枪正中我的肋间,我连呼吸都困难,便无法对大仇略报而诉之以几声长笑。

藏在怀里的针筒里是靠着三途春千夜短信传给我的配方配给的,来源于未来。我将针筒里的药剂全部注入大江十郎的体内,看着他血管凸起,脸色发青、发紫。这副死状是我留给黑石光治的宣战书,他能读懂,他会畏惧,那么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下落到接近一棵楠木的时候,我松开了大江十郎,使用了「时空滞留」,借着楠木的枝丫,改变了我的下落动作与位置。

多么悲惨、可笑、荒诞的人生。

竟要用刺痛的死亡换得片刻的休憩。

遥远的天边,新年的烟火正盛。我望着它们,又想起和妈妈待在一块时的那十六个新年夜。我的血液伴随着缓慢上升的烟火往上飞去,像是扭曲的字符,镇压我片刻的软弱。

“你都快死了,为什么还在发呆?”

三途春千夜的救场比他的斥责晚到。

他弄来了一辆卡车,在栏板货厢里严丝合缝地塞了个消防安全气垫,用比起双臂更安全的东西稳稳地接住了我。戴着假发和口罩的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驾驶室顶,在与我同频的时间看着我落下。

我想调侃他,说还以为他会英勇地跳到半空然后接住我,肋间肌肉却疼得要命,阻止我出声,我只好苦笑着继续看着头顶的夜幕与已显得十分遥远的、来自黑石本宅的灯光。

三途春千夜意识到我开不了口,只好啧啧嘴,抓着窗框跳回驾驶室,发动卡车。

引擎声阵阵。

他拉着我很快出了东京市区,到了山下忠的住宅。山下忠死后,这里便成了山下会的据点。哦,在山下忠时期的若头木内上位后,现在它该改口叫赤木组了。为表对我的忠心,木内将组织的名字里加上了由“赫”拆为的“赤”,作为过去在会内干实事的若头,他没能完全继承了前上司的油腔滑调,汇报时从电话那头生硬地挤出一句这叫由我领头、听我号令,但这也是好事,他虽不圆滑,好在懂得审时度势,清楚自己一下子坐牢位子是多亏我那日的指名,也清楚凭我的能力至少死了也能拉上他垫背,所以这段时日来也算忠心耿耿。

门卫本想出声喝止,可惜刚刚开头的恐吓却被卡车的轮胎碾碎重组成了尖叫和臭骂:三途春千夜这疯子直接用卡车撞开了人墙与铁栏杆。

卡车直直冲向大门,在马上要有建筑应声倒落的距离堪堪停下。片刻后,驾驶手段狂暴的拉货员从驾驶室灵活地转移到货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出于礼貌,我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

我确信这家伙把我抱起来的时候很用力地啧了一声。

有我被血模糊的脸做担保,三途春千夜畅通无阻地一路进到宅邸内的医务室。时刻待命的家庭医生兼黑医为我简单地处理了那枚子弹,称子弹只贯穿了浅层的肌肉,挫于我的某根肋软骨,没有直接伤到关键脏器,修养一段时间便会好全,只是短期内说话可能会伴随阵痛。

发声困难,但进程还是得继续推动。我示意医生把病历本借我一用,简单地写了几句话,撕下交给一旁等候多时的木内,他快速地阅览过后,便将纸页销毁。他在医护上派不上用场,现在得了我的安排,总算有了事做,便火速带着医生离开医务室,为我关上了门。

三途春千夜这次学聪明了,四下检查安全无人后踱着步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你还真是难杀。”

我正打算继续拿本子和他对话,他却压住了我握笔的手,将那本子抛到一边。

“不用和我废话。点头或者摇头,回答我的回题。”他说。

点头。

果然他还是很讨厌我。说实话我也能理解,毕竟在他看来我实在算不上一个完美的合作伙伴。不过我还是希望他别这么难搞。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毕竟他的角色还是很重要的。

难搞的三途春千夜开口:“你准备让我离开这,回到天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监视他们的动向,有变动就告诉你,是吗?”

点头。

“你要了那药剂的配方,是为了向黑石光治表明自己有那个时间线的记忆,是吗?”

我有些惊疑于他的敏锐,但还是点了头。

“你要逼他去京都。逼他带你找到真正的记载——因为你怀疑未来的他骗了未来的你,而未来的你和现在的你,又骗了我,对吗?”

三途春千夜近乎咬牙切齿地问。

脑子好用还不是完全自己人的家伙最麻烦了。苦于言语难以表述,我放弃了笔墨横飞的解释,点头。

他深呼吸了一次,再一次。

眼下也没什么哄他的好方法,况且后续安排里也预设了他会和我翻脸,此刻他的怒气在预料之中。我索性像村口的大妈大婶那样把冻得有点疼的手揣到衣袖夹层里,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看着他。

三途春千夜深呼吸结束,就看见我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出来,拿起一边的水杯愤愤地瞪着我,一副要用那杯子把我的脑袋砸烂的架势。片刻后,他还是放下那水杯,转而把没削皮的一颗苹果扔到我手上。

从准备新年参拜前起到现在,我唯一摄入的营养物质仅仅是刚刚手术时的几袋血包和现在床边的葡萄糖。可惜我甫一张嘴,胸口肌肉便隐隐作痛,只好遗憾地把它又放回床头。

“……废物。”他翻了个白眼。

他不掩嫌弃地拿起那颗苹果——旁边的另一颗,利落地削皮、切块,然后喂给自己。

看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举动,他总算消了点气。

“既然你没有再给我胡乱塞什么安排——就算有我也不会管的——那我就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了。还是那样,”三途春千夜拿起一边的纸巾擦去手上的果汁,“你要是想殃及Mikey,我就杀了你。”

我点头。

这才对。

三途春千夜不应该过久地呆在我身边,否则就浪费了那晚我划出来的刀痕。

今夜他带我转移时遮掩了外貌,黑石光治会先查到这卡车将我带到了这,而当他发觉我的所在后,驾驶人是谁也不再重要,三途春千夜这张难用的底牌,便不会暴露。他那莫名的、贯穿了他迄今为止一生的骄傲和自尊会让他这个最难控制也最了解我之所为的人缄默着回到东京都内,回到那看似是风暴眼的地方,回到天竺,回到他最能够保护佐野万次郎的地方,以此来减轻我的负担。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此刻在都内即将开始的一场血雨腥风,是一场全新形成的飓风,而非是因为我的转移带走了暴风中心,所以他们只能被留给了风墙。

三途春千夜走得悄无声息,似乎不愿再与我多说一个字。

我插起一旁他留下的去皮苹果,模仿着他的样子用刀将果肉切成小块,小心地放入嘴里。以往我绝不会采取这样容易见血的吃法,不过今非昔比,我也不得不做出点改变。

木内从今晚起便会按我的要求将那些过去我零零散散拿下的势力整合起来,自然,弁天也会加入到这场行动之中,而我将在恢复正常说话能力后亲身入局。虽然这样想未免有些自我意识过剩的嫌疑,但我确信我的假死定然会在东京的暴走族内掀起一阵混乱风波,为避免夜长梦多,我会在恰当的时机出面,来稳住某些人的心。

第一,灰谷兄弟。我虽出于私心不打算让他们入局,但想来以他们的性子和黑石光治的秉性,要在不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情况下让他们听我的话,难如让半间修二别再打架斗殴。苦于不方便明晃晃地在街头行走,最好的方法还是买通警署,让他们在看守所里和我见上一面。见面后虽免不得一阵折腾,但好歹他们安心,我也放心。

第二,黒龍。乾青宗与九井一必须拉到我这一方,没了九井一大人的辅助,我恐怕手底下现有的人支撑不起这计划的资金运转。好在乾青宗走的是孤狼风格,他定然会在脱离组织的情况下进行调查,而九井一不论出于自身对我的判断还是出于对乾青宗的责任心,也定不会放他一人调查。不过,九井一熟悉我的字迹,是不用出面也能解决的类型。

提到黑龍,就不得不想到那个人。

柴大寿。

麻烦的人。不像灰谷兄弟那么好哄,也不像九井一他们那样好按得住。但我也的确需要他,作为可观的战力,他会是一步好棋。只是这步棋要下得够晚,够准,不然他那显眼的动向会毁了这一切布局。不过又该如何哄骗他听我的话呢……难办。

不过更难办的另有其人。佐野家那晚八点档家庭伦理剧般的复杂情况,可不是我这等午夜档家庭犯罪片中人能和平处理的——除非我搬出那位“全东京暴走族的白月光大哥”。

救活他?不可能。谁知道他活过来后会不会把这一切推翻,让我因引发什么“真一郎悖论”而消失在时空乱流中。

我又啃了啃苹果核上泛苦的果肉。

说不忍心,还是有些。

如果他现在还活着,或许我也不用活得这么辛苦。当大哥的,又不是什么坏家伙,怎么能死在弟弟们那么前头呢?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呐……”我喃喃自语着,听着久违的中文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我又开始喊魂一样地喊玉依姬的名字。

像是预料到我要做的事那样,女神缄默着。

//

一整个一月,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都内势力混杂,过去的朋友们大有掘地三尺之意地搜寻我的下落。正好,我的势力借着这股混乱顶着黑石商会的旗帜顺利蚕食着过去埋下的种子结出的果实。赌坊、工厂、黑市、港口,还有那弥足珍贵的关系网,吞掉那些东西的他们都归顺于「黑石」,而在「黑石」之后的名字,究竟是黑石商会会长「光治」,还是惨死的「赫」,则不需要任何人知晓。

想到黑石光治想必早已感受到了组织内的暗流涌动,却苦于在转型的初始阶段受万众瞩目而不能自己轻举妄动,我便想要大笑出声,于是就连看着他在电视里为我举行葬礼、看着他为黑石商会写的那又长又假的网页文段时,也只感到滑稽。

我为他献上的大江十郎的死让他不得不抓住这个机会金盆洗手,但这个时机又刚好磨损了他预备的缓冲期。按他的原计划,想必要么给我安上精神病的名头、要么给我送进ICU,让我这个杀人凶手得以假释在外,在这期间再对六长老进行清算整合,才成立有手段有背景有势力但又清清白白的黑石商会。

可惜啊,可惜。

他来不及收拾的东西都会被我纳入囊中,甚至连他为了办事临时募集的一批“简历清白”的新人,也都穿插着我的人。而在我将本该出示给京藤太郎的“攻略道具”——京藤咲子的照片署上了我的名字送给京藤次郎后,他身边最最忠心也最最感性的那位侍卫,面对敌手是我的可能性,亦无法做到完完全全的决断。至此,黑石光治不得不在明知道我还活着的情况下摸着石头过河。

不过,毕竟最终这些势力也将被黑石的姓氏所认,想来他也能得到一丝宽慰。我幸灾乐祸地想。

一月中旬,我挑了个好时机,让警署的人将最一众势力中胡来的灰谷兄弟们逮进了看守所。

本打算他们被关起来的第一日便去见他们,但可惜那日有个场子要我出面盘下,我只好将原定安排后延一日。待到次日凌晨,还没来得及把沾着尘土血迹的衣服换去,我就赶到了那间看守所。

守了一整夜的所长顶着黑眼圈点头哈腰地将我从后门迎入,所内灯光仅留了一两盏,但我还是压低了帽檐,一路往内走去。关在最里头的两兄弟没吃完的外订饭菜扔在门外,灰谷竜胆盘腿坐在铺位上闭目养神,一旁的灰谷蘭则像往常那样早早睡下,甚至还戴着他那个价格高昂的品牌眼罩。有我提前打过招呼,除了躺的床板硬了些、活动和娱乐范围小了些,其余一切都与在家里无甚差别。我挥退了旁人,让他们在边上守着,打开了门锁。

“终于来了?”

灰谷蘭的声音出我意料地响起。

“嗯。真意外,”我带上身后的门,“我还以为你在睡美容觉呢。”

我在灰谷竜胆的床边坐下,微弱但规律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看来这孩子坐着也睡熟了。面前平躺在床上的灰谷蘭连眼罩都没掀开,打了个哈欠:“为了等你。”

在众人间精准逮住自己和弟弟的条子、看守所里特殊的待遇、在我到来前提前支走的看守人员,每一条都足够他推测出这之后有我的指导,所以我也不必多费口舌,只需要坐在这,等他将眼罩揭下,愿意和我面对面说话。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到天亮再忽然一下子消失吗?!”灰谷蘭一骨碌坐起来,把眼罩攥在手里,全然没有刚刚的悠然自得。这里的洗浴条件有限,他的长发有些毛燥,现在看上去像一个被静电爆炸的阿富汗猎犬。

“嘿嘿。”我傻笑。

他翻了个白眼,但好歹也被我莫名其妙的反应平稳了情绪。

“别这么生气嘛,我也是深思熟虑才出此下策。”我坐到他身边,试探着将他的头发牵过来打理。见他没反抗,我便一边给他整理头发、一边和他讲我目前为止的行动计划,只不过在有关三途春千夜的部分有意模糊了一些。他敏锐地发现我依然有所保留,但在连续的追问没能得到想要的准确解释后,他最终还是放弃了逼问我。

“之后呢?”他没好气地把被梳顺的长发抢回手里,“赫,对我说点真话。”

“我对您所说的话可是句句属实啊。”我并拢四指抵在鬓边,作发誓状。

没等灰谷蘭翻今夜的不知第几个白眼,我的背后便黏黏糊糊地贴上来一个热乎乎的东西。灰谷竜胆的手从背后环抱住我,毛茸茸的脑袋还带着入看守所时没洗干净的血气。

与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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