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公平,”佐野万次郎不满地咂咂嘴,把漫画书放到一边,“他也在做无关的闲事,爷爷你为什么不说他?。”
“少不了他的。”佐野万作话音刚落,手里便多了一本英语词典。
佐野万次郎看了眼词典主人——这些天来作为学徒在道场暂住的柴大寿——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这还差不多。”
刚刚被老人用迅捷的动作抽走词典的柴大寿隐隐有发火的趋势,但在一声叹息后倒是平复了自己心情,只是低低说了声抱歉。他穿着素净的道馆服饰,以往披散在肩上的头发现在好好地束在脑后,让“文雅”这样不适合柴大寿的形容词套上了他的外观。
“赫那边有什么消息吗?”佐野艾玛把菜端上桌,神色担忧地问道。
“除了叫我来进行修行的那封信外,没消息了。”柴大寿耸了耸肩。因为担心而替代掌勺的龙宫寺坚在身后催促着她帮忙拿盘子,佐野艾玛只好有些落寞地应了声,转身继续完成烹饪。
柴大寿没有说明所有的信息,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抛开他和佐野万次郎的竞争关系不谈,关于那个任性的家伙单独给自己的消息,怎么想都是先保留住为好。
一个月前,本在街头“思考人生意义”的柴大寿在城市小公园里和带着两个妹妹的三谷隆消磨时光,他看着三谷隆带来的杂志,里头再一次对黑石本宅除夕惨案进行着阴谋论方向的讨论。在玛娜和露娜堆好第二个沙堡时,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靠近了他们,柴大寿的行动快于思考地抓住了流浪汉的手腕,流浪汉却哀嚎着说自己只是拿钱来送信,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流浪汉带来的白色信封上沾着他的脏手印。柴大寿皱着眉,一手抓着流浪汉的后衣领,一手拆开来历不明的信封。信封里立刻掉出来了一张照片,三谷隆围了过来捡起它,本来轻松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照片上乐呵呵地搭着肩站在一块合照的,是佐野万次郎的爷爷佐野万作和本应该已经死去的黑石赫。只是有些不同的是,照片上的佐野万作似乎比现在年轻一些,就连黑石赫也还穿着国中的制服。三谷隆翻过照片,背面是一段简短的小字,他应柴大寿所求念了出来:
“我已经给佐野老先生打过招呼啦。如果你有空,就去那进行一段时间的修行吧,我相信会对你有所裨益。——你亲爱的同盟,赫”
柴大寿将流浪汉重重摔在了沙地上,质问他信封来源。流浪汉神经质地喊着“我不知道”“不要问我”之类没有信息含量的话语,连滚带爬地往公园外逃。柴大寿本打算把他扯回来拷打一番,毕竟他的嘴再怎么硬也硬不过自己的拳头,但三谷隆以妹妹们还在、不应该让人血溅当场吓到孩子们为由拦住了他。
亡魂的冥间传讯把柴大寿引去了佐野道场,佐野万作以道场老板的方式热情地接待了他:为期一周的体力特训。每每柴大寿想要从佐野万作口中套出黑石赫的下落,得到的要么是加训要么是敷衍。佐野万作似乎打定了主意不会透露一分一毫有关她的消息,即使是嘲笑完柴大寿来问他的亲孙子也没能得到除了训练外的东西。
过了那一周,柴大寿倒是习惯了佐野道场的风格,但没打算继续在那耗下去,于是便准备离开。整理好行李的当日,柴大寿接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来自远在国外的父亲。
父亲在电话里用压抑着喜悦的语气告知他,公司近年来一直危险的资金状况终于在得到一笔不菲的投资后变得有希望起来,已经顺利化解了危急,可以支付起将他送去英国留学的钱款,希望他能尽快在本土完成留学准备。父亲不是头次提出让他留学的打算,但是在这样的节点再次提出,加上那可疑的“不菲的投资”,柴大寿虽然不大相信那个人有能力弄到那样一笔大资金,却还是留了个心眼,问了问父亲投资方的消息。
“是新建的「黑石商会」。我记得他们前身是极道吧?来洽谈的人是个日语说得很好的西班牙人,身上有蛇鳞纹身。他人不错,知道我在想让你留学的事,还特意提了可以帮忙介绍靠谱的中介。”
日语说得很好的西班牙人,还有蛇鳞纹身。柴大寿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最终记忆落在了过去常常陪在黑石赫身边、被她唤作「蝰蛇」的男人身上。因为那时黑石赫已经是他的东西,所以他有对蝰蛇进行调查。他记得那个男人在血色万圣节后没多久便离开了黑石组,现在应该只是一个普通人,但他却是以「黑石商会」的洽谈人的身份出现在人前,能否说明这是黑石赫的手笔?柴大寿挂断电话,望着收拾好的行李思量着。如果真的是黑石赫,那么奇迹般地掏出一笔巨款也并不是不可能,但那问题便在于为什么要给柴家这笔钱,又为什么特意让自己的下属提一嘴留学的事?黑石赫是那种总喜欢把事情搞得复杂的谨慎的人,蝰蛇不可能只是随口提起。
她想把他转移出去吗?让他离开将近的暴风雨,即使参与战争的一方曾经也是他的东西?柴大寿本已打算彻底不管暴走族的事务,在那封信送到他手里前,他甚至已在一间饭店里找到了学徒的工作,打算像父亲那样白手起家建立事业。可是黑石赫这样将他直接推出日本的行径起了对现在的他而言不好的作用,让他想要留下,想要参战,想要看看闹到什么地步、走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那个假死的疯子,问清楚这样的“施舍”到底是为了什么。
即使心里隐隐觉着这或许是她靠着对他的理解刻意设下的圈套,是她请他入局的一条荆棘路,柴大寿也想亲眼见证她不惜坠下山崖销声匿迹也要设下的谜题的答案。
不过这些当然不需要被佐野万次郎之流知道。那通远洋电话不过是黑石赫留给他一个人的信件,不是写给所有人看、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懂的一封信。
她留下的信息如此隐晦,那柴大寿也愿意如她的愿陪她演一出里应外合的戏。他可以接受她留下的的那些暗示,例如她对佐野艾玛和花垣武道的过分保护,例如缉拿灰谷兄弟的偏偏是目黑区警署,例如那张照片角落里用水泡过才能看见的用虚线画的鲨鱼。他可以去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可以去隐藏着自己的踪迹,只要最终她能活着出现在自己面前,解释清楚。
柴大寿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赫和他也没那么熟。”佐野万次郎冷不防地说,有些忿然。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热热身?”被打断了回忆的柴大寿手里的筷子咯吱作响。虽然这一个月来他依旧打不过佐野万次郎,但被他这样几次三番地挑衅,不回击就不是柴大寿了。
“留点精力吧,”结束烹饪的龙宫寺坚给佐野艾玛拉开了椅子,自己也在一边坐下,“晚上有的是人给你们揍。”
看着三个血气方刚的少男又一次吵闹起来,佐野艾玛叹了口气:“真是的,为什么总要打架呢?”
“臭小鬼们,吃饭时别说闲话,‘食不言,寝不语’!”佐野万作怒气冲冲地念着蹩脚的中文,站起来给跃跃欲试的柴大寿和佐野万次郎一人头上来了个暴栗。
佐野万次郎松开扯着柴大寿衣领的手,哼哼着坐回了位置上,柴大寿也照例松手。这样的闹剧每隔几天就要在佐野家的饭桌上上演,柴大寿这样一个既不尊老也不爱幼的人,本该早早受不了佐野万作的教训,但一方面,他想在这套出黑石赫的消息,另一方面,这些年来柴大寿还是头次遇上拿出家长风范管教自己的长辈,真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有所裨益”。黑石赫在留言里对他的道场生活有这样一个预见,或许就是说的这样的感受吧。告诉他在放任自由和严加管教间的一个微妙的中间档位的存在可能性,这就是她给出的好处吗?
有太多想搞清楚的疑问。如果黑石赫真的废物到轻率地死在山中,目前为止的一切“隐晦的信息”都不过是他人利用她的名义和他们对她的信任而布下的一场局,那便再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些问题,柴大寿的余生会就这样被这个亡魂毁掉,不论再遇上什么样的人,不论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在每一个除夕的夜晚,他都会在阖家团圆的烟火下想起这些疑问,想起黑石赫一次又一次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他绝不接受那样的人生。
“今天是二月二十二了?”佐野万作絮絮叨叨着,“时间过得真快……唉,那孩子说的对。”
老头子似乎是忘了刚刚说的“食不言,寝不语”,自言自语着从衣服里掏出一个信封,柴大寿眼尖地发现那信封和流浪汉所持那封很像。佐野万作把信封拍到佐野万次郎面前,吹胡子瞪眼和自己较劲半天,最终还是开了口:“这里面是你大哥给那个姓黑川的小子留的信。今晚,你把这信给那小子,告诉他——佐野家永远都愿意接纳他。”
佐野万作话音落下,饭厅陷入了寂静中。
“大哥……写给他的?”佐野万次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拿上吧!”佐野万作没有多加解释,把信封又往孙子面前推了推,“你大哥都和你说了十多年的话了,他只陪着那小子说了个把年的话,就算多了一封信的话,也少的很。”
佐野万次郎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把信封塞到自己怀里。
“都到现在了,还不能说她的下落吗?”柴大寿见佐野万作主动提起了黑石赫的事,追问道。
“那孩子说了不可以说就是不可以说。”佐野万作神秘莫测地说着,乐呵呵地开始享用晚饭,不料佐野艾玛一下子端走了他面前的碗筷,横眉竖眼的,似乎要和柴大寿一起逼问出个所以然来。
“那我换个问题。”柴大寿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他必须要确认她的下落,哪怕只是确认她生还也好:“赫劝解您,是在除夕夜前还是在除夕夜后?”
佐野万作试图去夺回自己的碗筷,但没曾想龙宫寺坚也一脸严肃地加入了战局,从佐野艾玛手里接过碗筷,举得高过头顶,他这下是彻底碰不着了。“嗨呀,你们这群臭小鬼。”他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
“在除夕夜前,几年前的除夕夜前了!你们非得让老头子我下不来台是吧?”他说,“是,我明知他过得不好还是没管,是狠心了些,但伊佐那毕竟和艾玛不同,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时候道馆收入不好,添一张成长期的嘴不容易啊。
“赫那孩子伶牙俐齿,对我这个初见的老头子毫不照顾。三年前真一郎带着她找上我,说要和我谈伊佐那的事,小小一个人,站在那却比真一郎像大人。她先是把我批了个狗血淋头,又是怀柔地说理解大家各有各的难处,最终放狠话一样叫我好好想想担不担得起让伊佐那流落在外的代价。这一套话下来我哪还有话回她?
“本来那之后她就算再和我见面,也没提这回事,我想着大概就这样算了吧。但她死之后,反而旧事重提了。一个月前我收到这个信封,里头就一张照片,照片是拍的真一郎和他的摩托——就是万次郎你现在骑的那辆,背面写着要我‘在二月二十二日前想清楚当年的问题’。拖到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多一张嘴巴的事,大不了万次郎少吃几个甜点。那小子过得太苦啊,不管是不是亲人,都不得坐视不理。况且,孙子都帮了他,我这做爷爷的理该继续帮下去。”
佐野万作说完,还是叹了口气,不知是在叹真一郎的死,叹伊佐那的苦,还是在叹儿子的任性。
柴大寿却觉得不寒而栗:“所以,您并没有见过除夕夜后的赫?”
老头子摇摇头:“没见过,收到的只是她的信。她不是死了吗?电视上一直播着呢,这些信是那种东西吧——提前预约好了的。那孩子聪明,说不定早就预料到了现在呢。可惜了。”
嗡嗡声。
像看见她故意按压自己伤口加重伤势、以晕厥的自己来制止他教训弟弟妹妹时那样,嗡嗡声。
柴大寿告诫着自己这只是一种提前预知到的可能,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应该理性地看待这一切。
“她绝对还活着啦,怎么可能会有人连自己死后会发生时间吗都预料得到?她肯定只是不便露面,”佐野万次郎出声打破了片刻真空的环境,“不可能是真的死了。”
佐野万次郎的语气无比笃定,但还是难以掩盖其中因为紧张而有些漂移的音调。佐野艾玛忽然低下头捂住了脸,几粒晶莹从指缝落下,她座位旁的龙宫寺坚用力搂住了她的肩膀,似乎试图以此来安慰她。
“我先出发了。”柴大寿难以再去忍受这沉重的气氛,弃一点没动的米饭在桌上,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