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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弁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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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光治这时反倒抽回来自己的手,从他那似乎通向异空间的袖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的面前:“这个人的实力优渥,但背着一身血债。我将他从少年院赎出来,作为一匹未驯服的烈马给你做礼物。给他打电话后他就会来找你,随你心意地去处理他就行。”

留下这张属于「寺野南」的调查档案表,黑石光治礼貌地退出了我的房间,顺带着将门也拉上。我粗略扫了几眼:出生于巴西贫民窟,在很小的年纪便加入了地区内一个小有规模的暴力组织,又在十二岁空手杀死了对自己犹如再生父亲的组织老大,成为老大不过两年,就在敌对组织的袭击下受了重伤,害得病弱的母亲也丧命其中,最终被日本的祖父母接回,休养好后很快又投入了在日本的暴力事业中,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少年院的常客。

的的确确,是一匹“烈马”。

黑石光治这几日不常在家中,竟然闲到去了趟少年院为我物色一个新麻烦。虽然在心中腹诽他的举动,但我还是将寺野南的档案用相机拍下,确认图片清洗后,将这张纸焚烧干净——既然这是他要单独让我知晓的礼物,我也应当保持它的私密性。

算上被他用死亡预告名单威胁来协助我的三途春千夜,这是他为我准备的第二份“礼物”。他自己又为了这难得的机会做了什么样的准备?现在的我只知道,这场新年参拜,注定会被殷红涂满。

//

12月31日,夜晚二十三时整,黑石神社。

位于山顶的神社在准备期间可以直接乘坐隐蔽电梯到达,到了参拜时间,便因为这样那样的繁文缛节,要求所有人徒步从山脚沿着山路前行。待到正式参拜时,随着人群的行进,影影绰绰的火光在林中闪烁,想必从外看来,整座山就像一个巨大的圣诞树一般。

正式参拜前,我穿上了与古祭衣形制不同的巫女服,踩着木屐,费劲地举着火把,与京藤太郎一起走在最前列,依旧穿着浴衣的黑石光治则紧随我们之后。在社务所休息期间,初见我的京藤太郎照例毒舌地点评了我可悲的体力和黑石光治吊儿郎当的态度,顺带着连自己的弟弟那甘居人后的态度也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番。

不过,颠来倒去便是那几句话如倒豆子般地说,带来的不快在我想到行动后他的处境便一扫而空。黑石光治大抵也是如此,轻飘飘辩驳几句后便和我一起以豁达的态度面对这位刻薄的老者。京藤太郎因此失去了对我们点评的兴趣,转而攻击起守在我身边的灰谷兄弟二人起来,从发色到衣着,说得灰谷蘭额边青筋暴起,我连忙出面提出我要去拜殿做最后准备,将怒火冲天的二人带离社务所。

“那个老古板的审美简直是狗屎。”灰谷蘭笑眯眯地说着,像怨灵一般念叨着自己选这件衣服和发型的精细准备,时不时要求我进行附和。

“说我细胳膊细腿营养不良……开什么玩笑……我锻炼得这么好!”灰谷竜胆发出一声愤怒的悲鸣,拉着我的手往他的肱二头肌上摸,向我求证自己的健身成果可观程度。

“好啦好啦,到时候审问让你们去做一部分嘛。”我轻声安抚他们道。

护卫队此时正在殿前整备,我走上前与其队长示意,在搬出黑石光治的名头后传达将今牛若狭与荒师庆三所在小队部署到本殿周围的指令。本殿只有无趣的神体,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地契遗嘱,安保松散算是常态,护卫队队长又是黑石光治一手提拔,对这个指令更没有反对的理由。

穿着齐整西装的今牛若狭路过我时挑了挑眉,露出“交给我吧”般的表情。紧随之后的荒师庆三经过这几天的时间,还是没能和非定制的西装和解,外套的扣子和衬衣顶端的扣子都松着,以便行动。

黑石神社是在将山顶削平的空地上所建的建筑群,将山脚大门作为象征的「第一鸟居」,又将山路看作「参道」,某种意义上,整座山都被当作了神社的地基,超度着神社后墓群里的冤魂。极道组织的历代头目没有几个得了善终,杀人凶手来祭拜被杀者时总会有那么瞬间的不安,所以神道要为他们守护好那些虚伪被击碎的瞬间,为他们阻挡那些冤魂的哭嚎。

母亲死后,作为她血脉直连的女儿,我本该去京都接受京藤太郎的教育后再行巫女职责,这次破格让我替行的主要原因还是组织内部的暗涌已然让这群家伙变得有些急躁,迫不及待要一个给他们攀上圣位的机会。

我的行动计划很简单。

第一要处理的是京藤太郎。我和京藤太郎是唯二有资格进入本殿请神的神职人员,在人员于拜殿到齐后,我和他将在神乐殿演舞后一起前往本殿做请神仪式。我需要在本殿中设法将他弄晕,届时,殿外的今牛若狭与荒师庆三则负责把风,以及给同事造成些仅致昏迷的小伤,在京藤太郎昏迷后,他们也需要将他捆好送回黑石本宅的地牢中去。

大江十郎虽也有城府,却没到京藤太郎那样数十年来鲜有人看穿的程度。在我读过关于他算计我的过去后,他已经是食之无味的废料,放由他通过女儿和外国黑手党的婚姻强大自己,还不如趁早解决掉他——他需要在这里得到自己的棺椁。大江美心的性格不像是会与我不死不休的类型,或许能放她一马。

京藤太郎被送离后,我将伪作遭到他暗害而他见无法杀死我而逃离的局势到拜殿通报。前几日,出于维持所知情报不变的目的,我在同样的时间节点让黑石光治联系了京藤太郎向他预约了见面。所以在这个时间,大江十郎已经意识到京藤太郎并非诚心合作,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消解,只需将大江十郎逼到绝路上,他的心理防线自然会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崩溃。

一切都已做好准备,只待正式参拜。

十一时三十分。

黑石光治准时从山下传来人员开始按计划前进的讯息:第一朵在新年夜喧闹的夜空中绽放的鲜红烟火。这场史无前例的高调烟火祭典费了黑石光治好大功夫才获得了审批,地方警署隐晦地以有可能将平民卷入混乱为理由驳回多次,直到黑石光治夸下海口这是一场金盆洗手之宴、日后黑石商会定会继续支持目黑区警署事务,对方方才松口。黑石组近来一系列的闹剧让目黑片区的治安率难得的低,警署感到难办也算正常。

京藤太郎与我正坐于神乐殿上,等待参拜队伍的到来。或许是上天看不过这出尔虞我诈的肮脏戏码,又或许只是因为山顶入夜转凉,几片薄雪慢吞吞地飘入殿中,落在我的膝上。

我捻起雪花的动作又惹得京藤太郎一阵不满:“将你这块璞玉未经打磨便放上尊贵的殿中,你哥哥真是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创新精神。你们兄妹二人的勇气都如此可观,想来黑石的未来也会迎来黎明之时。”

骂我是没开化的臭石头呢。

“借您吉言。如今组织将要摆脱黑色的过去走向光明里,的确是黎明之时。不过,”我像他一样压低声音回答道,“在那之前,我还想与您请教一些私事——关于我的生母。”

京藤太郎微微将头扭向我的方向:“你为何不去问你的兄长?他已经将自己母亲的事情了解得足够多了。”

“兄长毕竟只参与了母亲生命中的一小部分,我还是更希望从见证母亲一生的您这了解她的过去。我一直很好奇,”我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即使死后也能传达给我那样温柔又伟大的力量呢?想必是一位如同圣母般高尚的女性。”

“圣母?”京藤太郎忽然发出一声不合身份也不合他迄今为止演绎的人设的嗤笑,“她只是个任性又长不大的小女孩。”

小女孩。

将她推入动荡局势中心的他,对自己最称心的棋子的判断,竟然是个“任性又长不大的小女孩”?何等……

出现在参道远方的火光打断了我的思绪,久侯的队伍终于现身。我压抑住心底怒气与悲伤,再次正坐:“参拜结束后,劳请您腾出时间,为我稍等片刻。”

京藤太郎不再与我对话。余光中,这位精明的老人的侧脸里藏着太多情绪,却独独他现在最需要的最能救活他的那一种情绪,表露得最少。他并不愧疚,这份时刻在京藤次郎身上萦绕着的阴影似乎没有片刻缠上他。

不论这是因为他的情感太过含蓄内敛,还是因为他真真正正地对自己妹妹的死毫无愧意,我都不会再对他抱有怜悯之心。他的复杂情感和心理障碍与我并无干系,我所知道的,仅有两位母亲毫无必要的死亡都因他与另一位已然长眠于后山的男人而起。

最后一声神乐铃的终响,蝙蝠扇划开了夜晚的迷雾,备受期待的请神仪式终于到临。我与京藤太郎转身下台,向本殿走去,身后六长老与护卫队的人群在寂静月夜下“虔诚”地守候着。细密的小雪不知何时已然停下,分外明亮的月亮从近似鼻前的云后探出。

“愿天照降下圣明,”我喃喃歌道,“卑弥呼再许天光。”

“错了,错了。不是这样的词。”走在我旁边的京藤太郎不满地摇头。

我点头称是,为我鲁莽的改编道歉。

这的确不是请神仪式上的祷词,而是我为京藤太郎临时编写的悼词。天照大神曾降明于邪马台卑弥呼的王冠,今日也必须为我的人生留下垂怜的荣光。玉依姬,玉依姬,让时间为你的悲伤同愤怒变动的玉依姬命,也请你用你全知的双目为我记录下这出由我主导的戏剧。

我在心中默念着序幕中应有的引子,目光扫过门口的今牛若狭的脸,同京藤太郎一起推开本殿的大门。

虽然在之前便已亲手打扫过这间房间,但那股古旧的灰味依旧扑面而来时,就算是京藤太郎也举起袖子在口鼻前挥了挥。我沉默着站在他的身后,直到他叫着我的名字让我上前迎接神体。

“我想我不够格直接触碰它。”我看着他手中的深红色匣子微笑着摇头拒绝。

“错了,赫。其他人都没有资格触碰她,”京藤太郎衰老的眼底露出意味不明的忧伤出来,“唯独你,是最合格的那个人。”

「她」?

指的是玉依姬吗?

“你想知道她的过往,第一步,就应该接过神体。”京藤太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作势就要将匣子塞入我的手中。

他反常的举动让我感到一阵反胃,本能的恐惧与不安从这个匣子的缝隙中溢出,像神秘野兽的爪牙一般抓挠着我的胃袋。我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手,圣洁的破匣子就这样在我的躲避下落到了地上,脆弱的开关处的锁在抛光的楠木地板上碎裂。随着铁锈如干涸的血液般飞溅出去,里头的东西也咕咚咕咚地滚了出来。

写满符文的布条裹着的东西随着滚动露了出来:一个人类的头。

无比鲜活的一颗断头。

红润的嘴唇,白皙的肌肤,秀丽的眉眼,还有如枯叶瀑布般散落开来的棕色长发。

这是多么一张,熟悉的脸皮。

//

京藤咲子。

“……什么?”我嗫嚅着嘴唇,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电影道具?可是那未免切口也太过真实——整齐,血腥,断开的骨头、气管、血肉,都如此真实。可是故去之人已然离世近乎十年,血肉都应早已被时间与蛆虫蹉跎为剥去的腐肉同白骨,怎么又会如此栩栩如生,仿佛刚刚才被从身体上砍下、清洗,存储进这个小匣子里去?

京藤太郎怜惜地将那颗诡异的头颅抱起:“太不小心了。你母亲过去是个喜好五光十色的美丽饰品的人,弄脏她,她会伤心的。”

这家伙在说什么?

从刚刚开始,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一直在做些什么呢?

“怎么可能……她死了快十年……死因是高空坠崖……头颅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状态?”我的声音有些压不住地发抖。

京藤太郎捡起地上写着符文的布条,又用那些破烂布条把京藤咲子的头慢条斯理地绑起来。一圈,一圈,又一圈。在我的耐心就要被他耗尽前,他终于开口:“这是神对她的偏爱,让她的尸体在死后依旧停滞在生前的时间。”

“这也是你父亲确信你也受神垂怜的证据。过去的神体虽然也都是死去巫女的头颅,时隔百余年,却只有你母亲死后肉身不腐,”他又固执地将那头颅交到我的手上,这次我没有避开,而是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它,“这是何等的荣光。”

“荣光?”我的手轻轻拂过圆润的头骨,在后脑勺处惊悚地触及柔软的一处凹陷。碎骨并没有得到清除,杂乱地散布在她褪色的长发里。“这荣光到底是你们权柄上的宝石带来的,还是劈向他脖颈的斧头上的反光?”

门口传来了打斗声。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从巫女服中掏出充满电的电击棒。

“是谁砍下了她的头?”

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是谁将她装入这个逼仄的匣子?”

京藤太郎对我的举动的意外仅持续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便自言自语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仿佛一只吵闹的苍蝇。

“砍下她的头,又将其用符文布捆起装入匣子的人就在外面,你做得到吗?将他们一个个挑出来,”他的语气不再用繁复的礼貌用语修饰之下尖锐的刺,“把他们的头也一个个砍下?又或者用你这可笑的棒子将死亡带给他们?”

电击棒的电流声渐渐变得清晰,门外的打斗声偃息旗鼓,取而代之的是我加快的心跳。是愤怒还是悲痛?这种时候的情感总是如此难以分辨,唯一能够道明的,仅仅是胸口足以熔断肋骨的热辣的酸涩。

“给我一个名字,”我不再放由自己沉溺于沼泽里,将电流调到不会致人昏迷的档,“或是一个姓氏。”

京藤太郎被我揪住了衣领,出于对我身上未知能力的忌惮,即使被电击棒的电流电得嘴角抽搐、瘫软地倒在地上,也没有轻妄地尝试反抗我:“……你父亲,参与了。”

“还有呢?除了你和那个早就死了的疯子,还有谁?”我将电击棒握在手里,用突出指节挥向他的鼻梁。

指节的疼痛裹上了他腌臜的血液,惯性的下一拳便又自顾自地朝他的面门落下。

名字。

告诉我名字。

询问最后几乎变成了无意义的背景音。我已不在乎他究竟会供出谁的名字,也不在乎他供出的名字是真是假,我只想让他再多流一点血,多受一刻苦,把他灵魂里不存在的愧恨通通压榨出来,由我的拳头作为那一个沉重的无法反抗的液压机器。

“未来的、未来的你,”京藤太郎吃力地从溢满血的嘴中挤出话来,断断续续,“也会被装进、这个匣子。赫,

“这是你、你和你、母亲、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注定必须实现的、使命。”

啊,啊。

闭嘴。

我已经,不想再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了。

闭嘴。

“黑石赫!”

最后一下的拳头忽的被人用力扯住,被刻意压低的呼唤在我耳边响起。

明明就差最后一拳,最后让他永远闭嘴的最后一拳。

“我不管你现在在发什么疯,不按计划做让所有人功亏一篑的话我现在就杀了你,拿你的尸体去找他们邀功。”今牛若狭毫不客气地将我从地上揪起,扯着我的领子低吼道。

他的呼喊和暴力唤回了我似乎也掉落进这漆黑妖兽般的森林里的理智:“……抱歉。”

京藤太郎一息尚存,看着我停下的动作却扯出了一个笑容来。他支离破碎的话语随着他的血一起流出口腔:“お.....”

我凑近他,尽力去尝试听清他的话语。

“大江,”京藤太郎气若游丝地说道,“在我的请求下,把我找到的尸体,分开了。”

我已记不清那一晚的戏剧尾声是如何进行。

京藤太郎的话是否真实已不重要。他为我的怒火选择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而这个出口正巧也是我本来的目的,于是后来的一切发生得都无比顺遂,仿佛早已写在预设的台本上一般。

不知是谁,无比通晓人心地将一把太刀摆设在拜殿之后,让我抽刀的动作利落到未泄露一丝刀光。但那把过长的太刀还是碍事,在我将它砍向大江十郎的颈动脉之前便被护卫发现。

黑石光治的护卫队并没有预见到我的举动,忠诚与训练让他们做出的第一反应便是将具有威胁性的我用棍棒驱逐开,股股暖流从我的鬓角与脑门上流下,将我眼中的大江十郎染红。我的同盟者似乎因为瞬间的变故而恼怒不已,他嘶吼着,喊着我的名字——那个带来一切不幸的名字——试图阻止我将新的厄运带给我和他的人生。

还有其他人。对,还有其他人的呼喊。

那对兄弟,他们曾带给我难以忘怀的情感体验,宛如两杯特调烈酒,用花香的前调引诱我坠入滚烫的网中,难以自拔。我本应该与他们度过寡淡无味的余生,一如我和他们约定过又打破过无数次的那样。好可惜,好可惜。这将是又一次的毁约。因为我必死的决心,因为我心里沸腾的怒火与恨意。

那把摆设用的太刀不出意料地并没有开刃,于是这场砍杀变为了可笑的缠斗。我同大江十郎扭打在一起,没能落在京藤太郎身上的那最后一拳乘以数倍地落到了他身上,用破开的血肉模糊他的面容,我绘就了一张畅快淋漓的复仇画卷,自身也被扭曲的颜料染红。

大江十郎嚷嚷着,指责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老式左轮手枪。它或许陪着他玩过了无数把胜利的俄罗斯转盘游戏,让他如此信任它会依旧带给他传奇般的运气,在这么一个重要的生死关头将它抽出,挡在我和他的中间。

在他开枪的瞬间,我扯着他一同坠入曾经吞噬过京藤咲子的那个黑色妖兽的口中。

沿途的树枝勾走我身上的皮肤,血肉模糊中能够抓住的却只有想要杀死我的大江十郎。

多么悲惨、可笑、荒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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