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于你手上那桩赈灾粮的案子。”萧昀放下茶盏,语气平缓,“二哥知道你这些天东奔西走收集了不少证据,那些人也确实该罚,但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北境不稳,西边又常有小股流寇骚扰,朝中能办事的老臣本就不多,你这一下子要罢免半数官员……”他顿了顿,似是在组织语言,“三弟,物极必反,太过激进未必是好事。”
萧璟没有说话,唇线微微抿紧了。
“你从小嫉恶如仇,这些道理你都懂。”萧昀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温和与无奈,“但治理天下并非非黑即白,有些人在那个位子上,即便有错,也不能说换就换。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萧璟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失望,他记得小时候二哥教他读书,指着《尚书》里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告诉他太子要以民为本,后来他大了些,二哥又教他《贞观政要》,说为君者当兼听则明,惩恶扬善。
可如今二哥坐在他面前,替那些贪墨救命粮的人求情。
萧昀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劝解,而是伸手剥开桌上的纸包,露出里面几枚寒光闪闪的箭头。
每一枚都是规整的六芒星形,棱角分明,尖端锋利得宛如能刺穿目光。
沈柏川磨墨的动作猛地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几枚箭尖,瞳孔微缩。
这些箭和他这些天苦苦追查、画了三视图满城询问却一无所获的箭尖一模一样!
萧璟的眼神也沉了下去,视线落在那些箭尖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弟,你可知这是何物?”萧昀捻起一枚,就着烛火转动,六道棱线折射出细碎的冷光,“这种箭矢工艺出自西北,是游牧民族专门用来猎大型野兽的,箭尖扎入皮肉后,六棱角柱放血更快,创口也更难愈合,猎物跑不了多久就会失血而亡。因为形制特殊,淬炼手法也不一样,中原的工匠做不来,也没有这个需求……所以,满京城找不到一支这样的箭。”
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两人的耳朵里。
“西北……游牧民族?”沈柏川闻言眼光亮了起来,他脑子转得飞快,下意识将答案呼之欲出,“在西北能弄到这种东西的就只有大殿——”
碰——
“够了!”
萧璟猛地一拍桌案,砚台跳了起来,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案牍上,整个议事堂陷入死寂。
沈柏川喉结滚动,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萧璟深吸一口气,将那包残余的箭尖推回萧昀面前,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二哥。”他平复下心绪,但语速快了些,透出几分急切,“今日这些箭矢孤就当没见过,刺客一事孤不想追究,也请二哥停止追查。若二哥还有别的事,孤可以陪二哥说说话,若没有……”他垂下眼帘,眼底流转出一丝疲惫的弱光,“孤要歇息了。”
萧昀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萧璟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了心底,不肯让任何人窥视。
“那你多加小心,我下回再来看你。”萧昀站起身,重新拿回那包箭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议事堂,跨过东宫大门,棠木屐踩在青石地面上,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萧璟站起身,走到塌前准备更衣。
沈柏川站在原地,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他才猛地回过神,几步冲到已经宽衣解带的萧璟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是广襄王萧子桓!是大殿下要害你!”
他等着萧璟露出震惊、愤怒或者失望的表情,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但萧璟从始至终都没有意外。
他只是停下脱衣的动作,抬头直视沈柏川的目光,那张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把眼下那片青黑色衬得更深了,那是连日熬夜留下的痕迹,消瘦的脸颊几乎要凹进去,可唯独那双桃花眼是亮的,亮得如同两簇被压在深水下的暗火。
“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了。”他一边说,一边背对沈柏川脱下里衣,穿上寝衣。
沈柏川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想起这些天萧璟对追查刺客的进展不闻不问,想起萧璟一心埋进别的案子,原来不是不在意,是不敢在意。
沈柏川眉头深锁,哑然道:“难不成你一早就发现了?”
萧璟没有回答。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立即禀报陛下?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险境?!”沈柏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而后又被他生生压下去,眼眶泛了红,“你为什么……”
一直不把自己当回事?
未来的你如此,过去的你亦如此。
烛花噼啪响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璟终于抬起头,看向沈柏川。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的、无奈的、隐忍的……复杂得好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不该惊醒的东西。
“大哥是父皇的第一位皇子,贵人走得早,他从小被抱到母后膝下养大,小时候二哥去书房读书,大哥就牵着孤的手,带孤去御花园捉蝈蝈。”萧璟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父皇封他为广襄王,派他去西北执掌重兵,与孤也越来越疏远……他虽不认可孤做这个太子,认为孤软弱无能,但从未忤逆父皇的旨意,也不会不顾孤的性命。”
他垂下眼,烛火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手足相残这种事……孤不想开这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