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柏川一得到允许就开始蹬鼻子上脸，萧璟吃饭他要看着，出门要跟着，就连如厕洗澡这种私密事也要亲力亲为，把服侍宫女的活给抢了。

萧璟本就担心被人发现自己的伤势，正好沈柏川啥活都抢着干，干脆随他去了。

但沈柏川这些天也不仅仅是忙着谈情……哦不，伺候萧璟，他在暗地里收集情报，想揪出刺杀行为的谋划者。

那天给萧璟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箭伤呈六芒星型，这种箭尖扎得更深更紧，处理起来也会更麻烦，市面上大多数箭尖都是扁平的叶片型，或者是狩猎用的十字交叉型，这种六芒星型的箭尖很难看到，大概率是专供或者定制的。

当天晚上沈柏川就画出了刺客用的箭矢三视图，并找了几个打铁匠的铺子询问，但铁匠们清一色地表示没见过，他只能收起图纸另寻时机。

然而皇帝不急太监急，萧璟依旧对刺客一事毫不挂心，他忙着处理赈灾粮被官员层层剥削的案子，这案子盘根错节，牵连甚广，里面不乏三位皇子的门客，萧璟的态度是将他们免官夺爵，一个不留，但皇帝迟迟没有采纳，只草草革了几个小官试图了事。

萧璟就日夜上奏，恳请父皇刮骨疗毒、除恶务尽。

朝廷上下对此怨声载道，但萧璟手上证据确凿，他们也不好表现得很明显，只能趁夜深人静时摸进东宫求见太子，恳请太子高抬贵手，以后他们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萧璟就摆摆手，风轻云淡地让沈柏川请他们出去。

众人都不解，为何一直以仁厚著称的太子殿下会如此激进，这些官员一除，朝廷半数换血，那必将导致人心惶惶、政权不稳。

这天沈柏川照例请了一位公子哥出去，不曾想那公子哥竟叉着腰不走了，在东宫门口大骂起来，骂萧璟是个不知分寸的白眼狼，他们家世代为昱国殚精竭虑，家父甚至死在了户部侍郎的位子上，如今却因为区区一点赈灾粮，要革掉他哥的帽子，简直是恩将仇报！

沈柏川本不想管，但听到如此混账的话还是没忍住开口了，“你那殚精竭虑的爹要看到自己两个儿子以权谋私，其中一个还试图贿赂太子，估计在地底下都要被气活了。”

公子哥一愣，把他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官面前造次？”

皇宫的夜晚虽没什么人，但值班的宫人来往频繁，听到这边的动静都偷摸趴在墙角听了起来。

只见沈柏川吊儿郎当地走下台阶，昂着头插着兜，毫不客气用鼻孔怼着他道：

“你知道一个母亲卖掉自己三岁女儿却只换来半袋霉米是什么表情吗？你知道从郊外村庄走到皇城鞋底要磨成什么样吗？你知道你口中的‘区区’赈灾粮若不被剥削能救活多少人吗？”

公子哥被他这一通问懵了，结结巴巴地道：“本官当、当然……”

“你知道个屁！”沈柏川伸出食指指着他的鼻子，步步紧逼道，“你个何不食肉糜的混蛋玩意儿能知道你妈从屁|眼里把你生出来的算祖坟冒青烟了！”

公子哥被他的气势吓得一抖，哆哆嗦嗦地退后了一步，可他越退对方就逼得越紧，最后一屁股抵到墙角，光荣地哽了，“……我妈才不是从屁|眼里把我生下来的呢。”

“哟，小崽子还不算文盲呢？那你怎么就不知道大家都不是从屁|眼里蹦出来的，都是一张嘴两只眼睛望着吃饭呢？”他靠上墙了沈柏川也没放过他，弯下腰俯视他的眼睛，好像要化身阎罗活活生吃了他。

眼看公子哥瞳孔颤动，眼眶通红，感觉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了，背后突然传来一道人声，沈柏川蓦地停下了。

“沈侍从，差不多行了吧。”一个清瘦的青色身影站在东宫大门口，提一盏纱灯，烛火把他的影子拖得细长，也把他清秀的脸照得面目可憎，“赵公子，没事的话请回吧，您母亲在找您。”

那鹌鹑似的“赵公子”一听可以走了，人也不骂了，泪也不流了，立马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人沈柏川，见过二殿下。”沈柏川转过身，假模假样地鞠躬行礼，“不知二殿下这么晚来东宫，所为何事？”

“我听闻三弟最近事多繁忙，特来慰问，怎么，我来东宫还要跟你解释？你是我弟弟什么人？”说着他提起裳裾大步走上台阶，扬声道，“大家若没别的事，便都散了吧！”

话音未落，听墙角的宫人们集体一抖，拿上当值的工具就一哄而散。

“等等。”原本还在思考那句“你是我弟弟什么人”的沈柏川一个冷噤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在他即将踏入门槛的时候把人拦了下来，“二殿下稍安勿躁，待小人通报后再请您进来。”

谁家好人在午夜时分慰问弟弟？这个点来的不是恶鬼就是撒旦。

萧昀却盈盈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眼尾漾开一点柔和的光泽，“沈侍从这是信不过我？”

他笑起来就和萧璟更像了，甚至笑意里的疏远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柏川低头抱拳道：“职责所在，望二殿下见谅。”

“行，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谢二殿下。”

于是等沈柏川通报完，萧昀才进到议事堂，把带来的纸包搁在桌案上，“三弟，二哥此次前来叨扰是有言相劝。”

萧璟在椅子上正襟危坐，看得出他对这个哥哥有些敬畏，笑得不太自在，“二哥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萧昀瞥一眼在萧璟桌边磨墨的沈柏川，示意他下去，但两人都不为所动，萧璟见状主动道：“他是我的人，二哥不必在意。”

话音未落，沈柏川磨墨的手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转动，目光落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上。这双手替他换过药、喂过饭、挡过那些不怀好意的拜访者，替他洗过换下来的血衣……

可“我的人”三个字从萧璟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和“我的侍从”、“我的下属”是全然不同的味道。

……我的人。

沈柏川咬了咬后槽牙，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压了下去。

他磨墨的动作加快了些，仿佛要把那点杂念全碾碎进墨汁里，眼角余光瞟见萧璟肩背笔直，从雪白的后脖颈到肩、锁骨，都像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连骨节突出的弧度都是优雅的。

“沈侍从，墨该添泓了。”

萧昀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思绪。沈柏川抬眼望去，见二殿下正在用那双和萧璟极为相似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看着萧璟，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像一把极薄的刀，不动声色地剖着什么——

这个侍从不像个下人，对萧璟没有半分看主子的眼神，有的只是把主子拆吃入腹的欲望，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仿佛这人是独属于他的猎物，视若禁脔，不容染指。可偏偏自家三弟浑然不觉，还在说“他是我的人”这种天真的话。

萧昀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弟，二哥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商。”

萧璟坐直了些，“二哥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