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间却只涌上一股腥甜，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廊柱、灯笼、跪了一地的宫人、那个小小的、青紫的襁褓——全部搅在一起，宛如一锅沸腾的黑水。
“陛下！”
有人在喊，声音很远，恍惚隔了整条忘川。
沈柏川的身体向后仰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廊柱上，随即整个人像一座崩塌的山，轰然倒地。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萧璟抱着孩子轻拍，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意，仿佛和这一切荒唐又鲜血淋漓的现实毫无瓜葛。
血夜高悬，像哭肿的眼。
·
“诶？你醒了？陈先生快来！他醒了！”
一道稚嫩的童音横冲直撞地灌进耳膜，沈柏川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发现床柱挂着陌生的罗幌，柔柔地透着暖光，和风一遍遍吹，帷帐一遍遍晃，真是舒适又……
打住！
现在书里的节气分明是早春，温度应该很寒凉才对，怎么会这么温暖？
他四处望了一眼，立刻发现这个房间不对劲，这里不是皇帝寝宫，规制更小，陈设也更朴素，他刚要起身探查一番，却见自己的手被缠成了粽子，双脚也绑着白布条，最重要的是胸口闷得透不过气，他艰难翻开上衣一瞧，惊愕地看到胸口上的白布条渗出了黑血。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应该没受这么重的伤才对……
然而当那道童音里的“陈先生”现身在门口时，他登时双目圆睁。
只见“陈先生”提着红木药箱走进来，他生得五官清隽端正，骨相分明，一双眼眸亮得灼人——那是少年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明亮。
是少年时期的陈念。
他恍然醒悟过来，他这是又穿回过去了，还恰巧接在了上次给萧璟挡了箭雨之后。
他记得上次，听到萧璟叫自己不要死就回到现在的时间线了，或许这次也不会很久。
既来之则安之，沈柏川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自己身为侍从的设定，挣扎着起身道：“太子殿下呢，他怎么样了？”
年仅七岁的葛昙又摆出了那副人小鬼大的样子，忙不迭把他按回榻上，“殿下好着呢，你个伤员还有闲工夫担心别人！肋骨、股骨、蝴蝶骨基本都折了，那些毒差点要了你小命！还是陈先生研究了三天的解药才把你救活，现在余毒未消，你还是躺着吧！”
说着她转向陈念，大摇大摆地指导专家用药，“烦请陈先生用药让他恢复得快一些，殿下那边本官去禀报。”
可陈念看到某人醒了似乎不太高兴，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榻边，冷冰冰道：“葛监察，我认为还是不要惊动殿下的好，现在殿下正在追查刺客，哪有功夫关心一个下属的死活。”
葛昙立马不乐意了，叉着腰道：“喂，本官可不管你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天才不天才，你搞清楚，要不是这个人拼了命把殿下护在门后，我们殿下指不定就被那些毒箭射中了，为了他殿下甚至把您这尊大佛从夫子庙里请出来了，还不足以说明这个‘下属’在殿下心目中的分量？”
小孩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说得陈念一张脸越来越黑，下针的手也不顾轻重直接扎进了沈柏川的皮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意识到自己手重的陈念微微皱起眉头，从嘴缝里挤出一句，“抱歉，陈某医术不经，您海涵。”
沈柏川心想这人真装，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了，都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让他特别看不顺眼，但面上他还是不得罪医生，笑道：“没事，小人还要多谢陈大人救命之恩。”
陈念并不接茬，抽出银针一看，针尖已然发黑，他的面色沉了下来，“恐怕你还要喝半个月的药，才能彻底祛毒。”
沈柏川：“有劳陈大人。”
葛昙趴在榻上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缺牙齿，“你小子命真大，喝半个月药就没事了。”
沈柏川：“也多谢葛大人。”
陈念起身到书桌上摆好纸笔，随口道：“待我写完方子，还请葛大人带给殿下过目，我再吩咐药房配药。”
“得嘞！”葛昙小跑到书桌旁，津津有味看着他润笔、点水、研磨……
“你快些写，写完了本官好去见殿下。”
陈念无奈叹气，心想小孩子心性总是急不可耐。
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遮掩的张扬与欢喜，一股脑侵入沈柏川的脑海。
“不必了，孤来取了。”
沈柏川几乎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半仰起身，只为把那人的模样尽收眼底。
少年萧璟踏着沙金似的光碎步而来，宽大的下摆随着步伐翻涌，腰间束着的白玉九环玉浮动碰撞，声音脆得如同溪水叩石。
那张熟悉的面庞带了些许疲惫，但瞳孔中的光清晰可见，恍若比雨洗过的苍穹还要澄澈。
这双眼睛，绝不会出现在未来萧璟身上……
望着他从门口走至跟前，沈柏川的胸口忽然涌上了一阵无以言表的绝望，像被人悄悄抽走了脊骨，身体还站着，心却软成了一摊泥，“对不起……萧璟……”
话音未落，陈念和葛昙惊愕地放大了眼，萧璟逆光而站，看不清他的表情，空气如同冰封的湖面凝滞了半晌，葛昙是第一个出声的，“你大胆！怎敢直呼殿下名讳！”
陈念马上放下笔，起身行礼，“殿下莫要动怒，此人不常在宫中，偶尔犯忌也是有的，望殿下看在他拼死救您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说完他跪了下去。
在昱国，除了皇帝和皇后可以直呼太子名讳，就只剩下一个人——未来太子妃。
而沈柏川作为一个侍从，还是个男人，直呼殿下名讳的下场就只有死。
结果萧璟没有生气，也没有下令把人拖出去砍了，他只是微微勾起唇角，对沈柏川偏头一笑，“罢了，孤的名讳你愿叫就叫吧。”
陈念：“……”
葛昙：“……”
沈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