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嘶喊尖锐得几乎撕裂了夜空的寂静，那不是人的声音，那是一头被活生生剜去心肝的困兽，在绝境中发出的悲鸣。

沈柏川正要阻止，声音却戛然而止。

萧璟的身体向后一倾，那双泛着淡蓝光的眸子瞪大到极致，然后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失去了焦距。

沈柏川赶紧伸手接住他，发现他的身体凉得惊人，身下却流出了温热的水，那水温暖、湿热，汩汩流到他的小腿肚，再淌到轿撵上。

他迅速明白发生了什么。

羊水破了。

“快！”沈柏川顿时箍紧双臂，慌张地把人抱在怀里，“回宫！起驾回宫！！”

·

产房的门槛被进出的脚步磨得锃亮，漆色斑驳处露出灰白的木纹。

沈柏川被挡在了外面。

太监端来热水、白布、参汤，一盆一盆地往里送，又端出一盆一盆的血水，那红色触目惊心，刺得人心口发疼。

程义舟闻讯赶来，见沈柏川僵硬地站在门口，哪怕侍卫们劝他休息，他也只是呆呆地、痴傻地望着，衣袍早已湿透，双手沾满了那人的血。

程义舟踱步上前，担忧道：“陛下，您还好吗？”

沈柏川刚想说点什么，里面传出接生婆急促的叫喊，“萧公子！用力——！萧公子您醒醒——！”

他一颗心立刻悬到了嗓子眼，讷讷地回望程义舟：“怎么办……萧璟晕过去了……”

程义舟瞳孔震颤，好半晌不知道说什么，这几日阖宫不宁，每个参与帮助陈念的人都被下了大狱，他为了独善其身已经筋疲力尽，根本来不及插手。可再听到消息，却是萧璟伏首，陈念的尸体被送回了陈家祠堂。

萧璟的身体一直不好，在亲眼目睹旧友身死后，还有余力诞下皇子吗？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醒来的。”

沈柏川好似在这句虚妄的话中找到了莫大的安慰，瞳孔中翻滚的惊恐与希冀几乎要喷涌而出，“对吧！你也觉得萧璟会扛过去，对吧！”

程义舟：“……”

可产房里迟迟没有传出萧璟的声音，只有产婆的话音声声催命。

“热水！重新打热水来！”

“你们推他肚子！快！”

“不行啊婆婆！产妇没有力气孩子出不来！”

“用力！！”

萧璟一直是醒不过来的状态，在昏迷中被身体的本能驱使着生产，宛如一片被风浪抛掷的落叶，连喊痛的意识都被巨大的悲伤吞噬殆尽。

沈柏川的手指深深绞进衣布，指甲劈了，血顺着蟒纹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满心只有一个想法。

他想冲进去，想握住那只手，想告诉他——撑住，一定要撑住，不要放弃我们的孩子！可刚抬起脚他便愣住了，萧璟真的会听他的……不放弃这个孩子吗？

萧璟变成这样，分明是他一手造成。

是他一步一步……把萧璟逼向了赴死的悬崖……

可他一想起他会离开这件事，心脏就像被人从胸腔里生生剜了出去，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整个人如坠冰窟。

不行，他不能放他走……他不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动静渐渐小了。

接生婆的声音变得低沉、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一阵诡异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蔓延开来。

沈柏川盯着那扇门，神经在看不见的地方绕成了一团死结。

吱呀——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接生婆走出来，脸色灰败，怀里抱着一个用白布裹着的襁褓，她哆哆嗦嗦地跪下去，犹豫道：“陛下……萧公子诞下了……一个、一个……”

沈柏川难掩激动，他迫切想看看孩子，伸手去揭那抹白布，“是世子还是公主？”

谁知接生婆就跟见了鬼似的把襁褓往怀里一缩，躲开了他的手。她嗫嚅着不敢说话，头上的隔汗巾被浸得湿透了，在冷风下瑟瑟发抖。

哪怕是程义舟也发现了这个样子不对劲，劝道：“陛下，新生儿血气重，您离远些吧。”

“为什么……没有哭声……”沈柏川总算意识到什么，眼睛越睁越大，他上前一步，强行抓住盖着婴儿的白布，用力一扯。

那一刻，他看见了——小小的、青紫的、还没有来得及睁开过眼睛的脸。

五官已经长成了形状，小小的鼻子、嘴巴，安静得像一个睡着了的玩偶，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温度。

“……怎么回事。”沈柏川的嗓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眼神也开始涣散，“为什么孩子没有呼吸……”

接生婆伏在地上，声音抖成了筛糠，“回陛下，萧公子应该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体内气息大乱，胎气骤断才……据御医推测，小皇子可能是两个时辰前在腹中就已经……窒息而亡了……”

沈柏川的眼眶骤然撑开，瞳仁像被什么东西撑大了一圈，惊愕从眼底溢了出来。

两个时辰前……

是陈念死的时候。

是萧璟眼睁睁看着陈念被一刀刀捅死的时候。

是那颗心脏被硬生生剜出来的同一秒钟，另一个心跳，也停了。

沈柏川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