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盒放下吧，孤吃就是了。”萧璟站起身来，眼神示意沈柏川退下，然后走到萧昀身边，像往常一样拉了拉他的衣角，有些无奈道，“谢谢二哥。”
萧昀此人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比谁都要在乎老百姓的安危，所以从小就对这位太子弟弟严厉刻板，萧璟也不是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就是偶尔，萧璟希望二哥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自己也笑一笑。
沈柏川退后一步，跪下请罪，“是小人误会二殿下用意，还请二殿下恕罪。”
看着这个“听话”的下人，萧昀的额角滴下了一滴冷汗，“三弟，二哥提醒你一句，不要什么人都往身边带。”
刚才那一拳势头迅猛，自带杀气，显然是奔着弄死他的觉悟来的。
——不光护主，还是只疯狗。
可萧璟并不当回事，只道：“他无家可去了，孤这里缺一个杂役，就让他在孤身边服侍吧，等他日后想通了，孤再让他离开。”
“既如此，那我也不便相劝。”萧昀把食盒递给萧璟，如释重负道，“三弟长大了，应该明白你现在的命不仅属于你自己，还属于无数敬仰你、爱慕你的人，我们受万人供奉，就该护众生平安。”
萧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孤知道了，吃完饭孤就去城门回应百姓。”
“这就对了。”萧昀退半步抱拳行礼，半跪下来，“臣替京城百姓谢过太子殿下。”
“二哥不必多礼，这是孤应该做的。”萧璟却并未因他的道谢而变得轻松，反倒面沉似水，思绪在看不见的地方绕成一个死结。
·
待萧昀的身影没入拐角，看不见一丁点浅青色的衣袂了，萧璟才打开饭盒夹起酥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漫不经心地道：“那是我二哥，不是我仇人。”
沈伯川讷讷地收回目光，“嗯，小人知……”
结果一束冰冷的视线刺过来，萧璟沉沉地看着他，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如坠冰窖，“如果你要跟随孤，就得懂规矩，这里是皇宫，不是市井里巷，你若非要用以前那一套在皇宫生活，那孤便容不得你。”
沈伯川蓦然心间一凉，只觉得有人给他泼了一瓢冰水，从头到脚都冻得他想死，“殿下，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只是怕二殿下对您不利，如果您有什么三长两短……”
“哪怕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也是孤的事，与你无关。”少年萧璟生了一双隽美的桃花眼，微微敛着的时候，目光如寒潭映月，专注而笃定，仿佛每个字都要在对方心口落下烙印，整个人如松间雪、瓷上釉，清冽而矜贵。
沈伯川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喉咙堵得难受极了。
“可我……”
“饭盒颜色太鲜艳了，孤不喜欢，下次换个黑色的。”萧璟吃完饭，将盒子叠好，整了整衣襟站起身，然后推开门向外走去，留下一个不容拒绝的背影，“收拾好东西回去吧，回应京城百姓一事，孤一人前往即可。”
望着那个鲜艳的食盒，上面纹着金色的芍药花，不知为何，他看到这朵绽放的花，总觉得很像萧璟，如水波一般肆意开花，又似天山雪莲一般高不可攀。
他想采撷，想尽情地捧在手心，用鼻子嗅闻花的香气，用嘴唇亲吻花的蕊心。
可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对花的一种亵渎，他只能拼命压制内心最原始的欲望，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天下人的宝物。]
然而现在，那朵花要赶他走了……
萧璟要赶他走了！
“等等，殿下……”沈伯川浑浑噩噩地跟出去，见少年人已经穿过回廊，正要推开东宫大门。
而不远处的午门城墙上趴着一排黑衣人影，沈伯川心下一紧，望向东宫一旁的文华殿，果然在阁楼处发现了同样的黑衣人影，两波人架着弓箭，瞄准方向正是东宫通往午门的必经之路！
“不好殿下！回来！！”沈伯川心中警铃大作，汗毛倒数，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他凭借本能作出反应，小腿肌肉骤然绷紧，整个人似离弦之箭一般飞冲过去，又快又准地抓住了萧璟的肩头。
萧璟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沈伯川如临大敌地看着前方，可他一点杀气都没感觉到，面前也空无一人，愠恼道：“你再这样不守规矩，不要怪孤责罚……”
“殿下当心！”沈伯川没有让他说完，一把将人转过身去，贪婪地、着急地把他按进怀里，用大半个身体把人挡住。
扑哧——！
是中箭的声音！
“喂！你中箭了？！”萧璟这时才反应过来，往四周大喊道，“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
沈伯川不敢松手，但箭头入肉，血沫一阵阵往喉咙涌，他忍不住吐出一口闷血，不得已把萧璟推开了一点，“抱歉殿下，把您的衣服弄脏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振作点，马上会有人来的，我们先躲起来！”萧璟抓着他的手臂，半边身体撑着他，想把他扶到门里，但沈伯川似乎不想配合，嘴里的话不经思考脱口而出。
“萧璟，萧璟……”沈伯川嘴里的血流顺着下巴滴在地上，融入血泊中，活似一条小溪流，但他就像感受不到痛苦，站定在原地，抓着萧璟的双肩，一字一顿地道，“不要……赶我走……求你……让我……死在你身边……为你……死而后已……”
萧璟的眼越睁越大，诧异得连话说怎么说的都忘了，呆若木鸡地看着他，本能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对他如此执着、失控、不顾一切。
沈伯川直视他的瞳孔中仿佛有火光闪过，摧枯拉朽似的把一切理智的神经烧成灰烬，哪怕失血让他的脸庞略显苍白，但那双眼近乎癫狂的虔诚，像是要把他生吞入腹，又像是要把自己生生烧给他看。
“因为……我喜欢你，萧璟……”
说完，沈伯川使劲把他推进东宫大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两边的门扣，用身体筑起屏障。
那一瞬间，天空像是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箭矢如同腊月里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又无比凌厉地罩下来。
门上“笃笃笃”的声响连成一片，掺杂着血肉撕裂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终于，门内传来萧璟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不许死——！沈伯川——！！！孤不许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