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在胸口的联络器震动一瞬,卡赫温将其拿出查看情况,属于云岁聿的像素小人在五楼闪烁两下,不见了。
“404的任务完成,已经回去了。”卡赫温收好联络器,继续和时逢生守在二楼骨科区域,“我们最好也速战速决。”
“别急,鬼树把我腿上的伤搞到这个分身上去了,他走不了多远。”时逢生耳尖地听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转过脸去,“嘘,他来了。”
距他们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门口出现一个全身缠满绷带的人,瘦骨嶙峋,时逢生那件深棕色皮夹克被他披在头上,挡住外界向他投来的视线。
他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扶着墙慢慢走动,右腿绷带松散处裸露在外的肌肤却泛着亮亮的光泽,偶尔有步子迈得急了些,便有一两声杂音传进时逢生的耳朵。
在卡赫温来之前,时逢生就针对这明显不是脚步声的杂音琢磨了好一阵,直到他看到卡赫温,想起对方的弓弩,才开始往“弦”这个方向想去。
琴弦、吉他弦、琵琶弦……很像,但时逢生还不能确定。
两人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人后方,等那人进入病房关了门才在门前停下。
“我去吧。”时逢生压低声音安排道,“我也是分身之一,他要是冲过来想动手,你就在外面找机会把我们两个都收进兔子雕像里。”
“我明白了。”
时逢生推开门向里看去,里面共有三张病床,距门近的两张是空的,最里面的那张被从天花板滑轨上落下的蓝色床帘全部围住,隐约可见床上病人平躺着的单薄身影。
他原地做完几个深呼吸,贴着墙壁走,刚经过中间的病床,突然响起一段陌生的弦乐。
头上电灯闪烁几下,明灭交错间,第三张病床的床帘被人从里面拉开,灯光也在此刻恢复平稳。
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萦绕在耳边,靠在病床上的年轻姑娘头也不抬,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一缕浓黑的烟状物蓦地从发丝间钻出,拔掉电脑一侧的U盘,掠过时逢生的头顶飞出窗外。
身后拔腿就追的年轻姑娘自顾自穿过时逢生的身体,时逢生眼前场景一晃,视角矮了一些,自己也张开了嘴:“站住!”
是一声干涩沙哑的女声。
房门擦肩而过,灯光和墙壁快速后退,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直到前方飞着的黑烟穿过尽头墙壁,自己咬紧牙关猛地一撞,迈出的脚却实打实地踩在一条狭窄的白色小路上。
时逢生感觉“自己”停顿一下,抬头找到快要飞远的黑烟,没有回头,没有退缩,即便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也随即抬起脚步,奋起直追。
他暂时成为这场追逐戏中的主角,亦是戏外的看客。
他通过主角的眼睛看到脚下的路径直划开这片万籁俱寂的空间,上方不见天日,下方万丈幽深,左侧一片漆黑荒芜,右侧朦胧地泛着点点亮光。
视角上下颠簸不止,他从余光中仔细辨认右侧那片被雾气隔开的天地。月明星稀,高楼林立,田野广袤,纵横交错的街道巷口还有路人或匆匆或悠闲地走着。所见之处,一片安宁祥和。
这俨然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属于人类的城市。是现实世界,是他的来处,也是要回去的地方。
那缕黑烟不远不近地飞着,怎么追都追不上;脚下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怎么跑都跑不完。
喉咙干裂,吞咽带起阵痛,嘴里血腥味久久不散,耳边喘息声粗重急促,肺成了破风箱,挤瘪再吸气,她放缓脚步,慢慢停了,扶着膝盖,佝偻着大口喘气:“……哈、哈……嗬唔、咳咳……!”
黑烟凸出一截棱角磕在U盘表面,清脆的碎裂声异常清晰,表面一小块金属应声掉落,化成白烟消散。
视角猛地仰起,一口气呛在嗓子里,她咳嗽两声,其余闷在喉咙里,抬起脚再追。
汗模糊视线,脚步似有千斤重,视角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城市的灯光糊成片片色块,重影交叠。
她体力不支,跑跑停停,U盘的碎片点点脱落,露出里面储存数据的核心。
脚步终于停下,双腿无力跪伏下去,就在时逢生以为要就此倒下之际,视角慢慢地转过去,她回望一眼来路,撑着最后一口气站起,踉跄一步走到白色道路与现实世界的边缘,飞鸟般张开双臂,向前倒去——
时逢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仿佛掉入一张巨大的保鲜膜,雾气层层上升,空气快速稀薄,白色小路远得像白鸽架起的天桥。
失重感不知不觉消失,她撞进那层雾气的瞬间,核心数据化成一缕白烟紧随而至,萦绕在周身。视角骤然固定,时逢生慢慢睁大了眼睛。
唯一的白色地带如卷起来的宣纸被人不紧不慢地拉开,中间成片的白色又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刹那间,那姑娘坠落之处延伸出大地的四极,填满深渊;群山拔地而起,层峦叠嶂;股股血液分叉、汇合,江河奔流不息,湖海浩浩荡荡;发丝铺散,散成茂盛的花草树木;漆黑的上空浮现一轮太阳和一轮月亮的轮廓,无有光辉;最后微弱的呼吸拂过大地,飘向上空停驻,化成遮天蔽日的云。
天地由此分明。
现实世界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他呆愣地看着这片开天辟地的壮丽河山,良久,伸出手去触碰那朵仿若长在自己脸颊处的小花,却抓住满手的柔软。
时逢生眨眨眼,床帘大开,自己站在第三张空着的病床前,手里攥着的床帘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床头挂着张卡片,姓名那一栏印上去的红色汉字已经无法辨认,旁边同是红色的字迹鲜亮遒劲:
先驱。
时逢生一时失语,思绪纷乱,但丝毫不影响心底油然而生的敬意。
手中的红布亮眼,他想起红布的作用,轻轻一拽,整张床帘落下来,大半盖在身上。
弦乐未歇,他拢好红布向一侧看去,中间那张床位蓝色帘子已然拉上,里面的病床折起一些,一个人影正靠在那里,似乎在朝这边看,也似乎只是在等待。
左右不过是换成第一视角,伤害不转移,就当看个沉浸式3D电影。
时逢生这么想着,深呼吸,平复心情走近,抬起手,拉开了蓝色的床帘。
海浪径直扑打到脸上,咸腥的海水从鼻子倒灌进口腔。
噗啊!呸!